他走进诊室,脚步有些急。坐下后,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五十多岁,身体结实,说话嗓门不小。
“这两天,心慌,胸闷,一阵一阵的。”他用手掌摸了摸胸口,“血压忽高忽低,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让他静坐片刻。
测量血压,在正常范围。听诊,心率不快不慢,节律整齐。问他以往体检,心脏有无异常,有没有肾上腺瘤病史,他一一否认。再问近日可有烦心事,情绪、睡眠怎么样。“没什么。就是睡不好,半夜总醒,翻来覆去,心里发慌。”
“睡前有没有喝酒、浓茶、咖啡?”
“没有。”
那就完善相关检查吧。我在电脑上录入检查单,他忽然开口:“医生,我想起来了。三天前,单位人事科通知我,准备退休,先把手头的工作交接掉。这个……算不算?”
我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就是个普通办事员,又不是什么领导,按说不该有影响啊。”
说这话时,他眼神闪了一下,躲开我的目光。手搁在桌上,收回去,又慢慢放回来。椅子吱的响了一声,他换了个姿势。
我心里有数了。
身体从不骗人。那些看似风平浪静的水面之下,也许正暗流涌动。只是水太深,连自己都没察觉。
三十多年的工作,忙忙碌碌,像一只被抽着转的陀螺。忽然叫它停,它不会乖乖立住。它要先晃晃悠悠地寻找一个新的支点。
他的胸闷、心慌、血压波动,就是那只陀螺在失去动力后的挣扎。
往深处看,无非是怕。怕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怕渐渐被人遗忘,怕失去自身价值。
这些心事,他难以说出口,只有一句“按说不该有影响”。一个“按说”,压住万千难言的惶惑。
我没有说“退休了正好享受生活,人生后半场比的是谁活得久”那种话。说了也没用,他的身体不信。
我想了想,给他讲了个故事——
“有个老木匠,做了一辈子椅子,把把四平八稳,纹丝不动。退休那天,徒弟送了他一把摇椅。”
“徒弟说,师父,您该坐坐会动的椅子了。它不必扎根地面,自有它的节奏。”
他点了点头。我没有给他开药。
“从今天起,每天记三件事: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今天有没有一件小事,让你觉得开心;今天有没有说一句想说的话,而不是场面话。”
他静静地听着。半晌,问我:“你说,我要是彻底闲下来,是不是很快就出毛病?”
我说,陀螺停下来的时候会晃,那是它找到新的平衡之前,必须经历的。给自己一点时间,不急。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怯怯的,像踏入一片从未涉足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