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铺好了。立体棋子紧紧吸附在黑白格子上，国王戴着十字冠位居底部中心，王后紧挨其身侧，两侧是象、马、车三军列阵，八个排头兵严阵以待。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拉开了序幕。
　　“妈妈，您选黑子还是白子？”儿子问。
　　“白子吧。”我习惯性地拿起王前小兵，向前推进两格。金属底座在格子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儿子也出了王前兵，同样前移两格，稳稳挡住我的去路。我紧跟着跳起左侧的马，护住那先行的小兵。儿子不慌不忙，推进了后上方的兵，给自己的先锋做了个坚实的后盾。
　　我目光扫过棋盘，忽然瞥见儿子的黑王似乎有些破绽。来不及多想，我悄无声息地飞出右侧的白象，斜线直指黑王——“将军！”
　　“妈，您确定现在就将军？”儿子抬起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
　　我说：“你的王现在可没保护啊。”
　　他不急不躁，拿起象前的兵前推一格，不紧不慢地对我造成了威胁。我心中一喜，吃掉他的兵继续将军，却猛然发现，非但将不死对方，自己反倒白白折损了一只象。原来他那个兵是个诱饵。我盯着棋盘，简直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口气堵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妈，退回去，重新走。”儿子伸手把我的象轻轻拨回原位，“您看，您只看见我的王好像没保护，但我这个兵一动，后翼就活了。您吃我的兵，我的马下一手就能吃掉您的象。”
　　我不甘心：“那我不管那个兵呢？”
　　“那就更好办了。”他把棋子复位，一步步推演给我看，“您不理会，我直接马跳到这里，您的王就危险了，您得花两步去解，而这期间我的布局就已经完成了。”
　　我怔怔地看着棋盘，那些立体的、沉甸甸的棋子，在他手指间仿佛有了灵性。他让我把最初的几步全部退回去，从头再来。
　　“妈，下棋不能急。每走一步，您得先想好三个问题：我走这一步的目的是什么？对方会怎么应对？我再怎么应对？这三个问题想明白了，再落子。”他说着，把双方的棋子重新排布，“您看，最初的开局很重要。两个车要守住底线，别急着出击；马要跳到第三行抢占棋盘中心；象和后守在第二行，伺机而动。完成了布局，后面才能进退有据。”
　　我听他的话，慢慢稳住阵脚，车守在底线，马跳出来，象在斜线上虎视眈眈。但每每落子，他还是会问：“妈，您出这子的意图是什么？”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就耐心地把棋子退回去，推演种种可能：“如果您走这里，我这样反击，您就丢了先手；如果您走那里，我那样包抄，您就断了后路。”
　　我下棋向来求速战速决，图一个兵贵神速，从不考虑出子失误可能导致的满盘皆输。此刻坐在棋盘对面，我就像一个无脑的将领，只顾眼前，不计长远。每一步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被他提前堵死。
　　思绪忽然飘远，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眼前这个人儿还是个孩童，才高过我的腰，缠着我教他下五子棋。
　　“五子棋太简单了，”我说，随手抓了一把塑料棋子撒在棋盘上，“谁先把五个子连成一条线谁就赢，管它横的、竖的、斜的。”
　　我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地教他的。没有太多耐心，更没有太多讲解。每次与他下五子棋，我连追带堵，眼看着他的棋子快要连成一线，我总能抢先一步完成五子连珠。每每这时，那小小的人儿满脸委屈，嘴巴噘得能挂个油瓶，我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得意：“小P孩，还想下赢为娘？门儿都没有。”
　　他输了也不哭，只是默默地把棋子收回来，一个人趴在桌子上自己跟自己摆。
　　“妈，您在听我说吗？”儿子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到棋盘。
　　此时，当年那个满脸委屈的小人儿，已经成了我对面这个运筹帷幄的大男孩。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棋盘上划过，一枚枚立体棋子被他摆得端端正正，金属吸在格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不一会儿就被他团团困住，白子散落在各处，像一支被打散的军队，再无招架之力。
　　我耍赖，指着挡住我去路的黑兵：“我想把它移走。”
　　儿子看看棋盘，笑了：“妈，您再仔细看看，这其实是个困局，但有好几种破局的方法。我推演给您看。”
　　他摆出了三种可能的棋路变化，每种都推演了五六步。“您看，如果这里防守，虽然暂时安全，但会失去先手优势；如果主动出击，虽然冒险，但能打乱对方节奏。”他抬眼看我，目光沉稳，“下棋就是算，算得比别人远，你就赢了。”
　　最后，我原先建立起来保护王的兵链，原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在他车的强势进攻面前不堪一击。而他的后已长驱直入，对白王虎视眈眈；象斜线穿插，牢牢咬住我的象。在他的提醒下，我勉强调动棋子解围，却不想，转瞬又掉进新的困局。
　　原本十分钟就能下完一局国际象棋，儿子一边与我实战一边拆解推演，竟然花了两个多小时。下完之后，他又教我如何防止兵升变，什么情况下可以追赶，什么情况下追赶不及。我听着听着，忍不住抬头看向他的侧脸，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那些被他退回重走的每一步，都让我觉得，时光好像真的可以倒流。从前那些被我匆匆掠过的瞬间，今晚一个一个，被他从棋盘上捡了回来，认真地、耐心地，重新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