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素来不苟言笑，总是面色沉敛，整个家族里，无论长辈还是晚辈，都对他带着几分畏惧。若是一同下棋、打羽毛球或是去游泳，气氛尚且轻松，可一旦沾上书本文案，周遭的空气便瞬间凝重起来。
　　六七岁那年的寒冬，我整日只顾着撒欢玩耍，母亲平日里操劳家事，也没心思管我，功课一直被我抛在脑后。每每父亲出差归家，第一件事便是检查我的作业。一旦发现错题，他便会厉声唤我上前。我挪着小碎步，小心翼翼走到他面前，只消对上他冰冷锐利的眼神，浑身便控制不住地发抖，有次年幼的我竟吓得尿湿了棉裤。
　　母亲见状连忙将我拉回房间，那些难解的题目，依旧卡在原处，半分也没能弄懂。深夜里，煤球炉闪着微弱的火光，暖意融融。母亲拿着湿透的棉裤守在炉边，一遍又一遍翻面烘烤，直到彻底干了，她才安心睡去。
　　第二日天不亮，父亲又匆匆启程出差。没了管束，我故态复萌，终日贪玩，作业草草应付了事。学习上的漏洞就这样一日日堆积，越攒越多。待到年岁渐长，数理化知识层层递进，我彻底跟不上节奏，看着课本上的公式与习题，只觉得两眼茫然，再也无从下手。
　　岁月辗转，我早已长大成人，当年的惶恐与窘迫却从未彻底消散。长大后再回望那段时光，心里五味杂陈。我渐渐明白，父亲的严厉源于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期许，只是他不懂孩童的天性，也学不会温和引导，只会用最生硬的方式催促我前行。
　　那些被错题困住的夜晚、被恐惧笼罩的瞬间、炉边烘烤棉裤的暖意，交织成童年的记忆。如今我也读懂了母亲的无奈，她不是不愿管教，而是分身乏术，只能默默收拾残局。
　　如今偶尔想起父亲板起的面孔，多了几分理解，只是总会暗自感慨：若是当年他能多几分耐心，若是儿时能有人好好指引，我的人生轨迹，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往事不可追，那些因我的懵懂和他的严苛酿成的遗憾，终究成了心底一道抹不去的印记，时时回想，久久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