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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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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徽派行走       上一篇    下一篇


  蝉声如啸。
  雨后,园子里高耸的香樟与亭立的夏荷,合力端出一方古意森森的苍翠。你于林木间倚石跷足,举觞低吟: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隐没在香樟枝头的众蝉以齐鸣为你的吟唱伴奏。时年五十二岁的你,尚不知两年之后,安史之乱的战火将席卷天下,更将倾覆你的余生。一生壮志满怀,渴望建功立业的你,怀着收复中原的抱负入了永王李璘幕府。可你哪里看得清真相,一组《永王东巡歌》令你受牵于这场帝王家的皇权之争。李璘兵败被杀,永王之军溃散,而你因“附逆”之罪身陷浔阳牢狱,险些丢了性命,亏得郭子仪挺身而出,替你求情,才令你免除死罪,改为流放夜郎,那一年,你已五十六岁。
  759年春,五十八岁的你拖着病体凄苦地行走在流放途中,至白帝城时,你意外得到朝廷的赦令,于狂喜啼笑中咏出: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你可知,这首你在狂喜中所作的《早发白帝城》,早已成为孩童开蒙学诗的经典。千百年间,每当世人走出困顿、心头豁然,总会借这二十八个字抒发释然快意的心境。
  年少时读你,沉醉于你笔下纵酒揽月的疏狂、乘风破浪的浪漫;成年后,我渐渐从你的诗中读懂,你藏在山水风月下,心系苍生、一心报国的志向;时至中年,历经世事、见诸世相后,我又在往昔读来只觉洒脱放旷的诗篇中,品出你半生漂泊悲凉与壮志难酬的无奈。
  而今,我走进以你之名命名的李白文化园,在你好友谷兰馨后人、第49代李白守墓人谷常新的引领下,我绕着你那堆满世人敬献美酒的墓冢,缓缓走完一圈。那一刻,我的脑海里铺展出你的一生,你生于西域,五岁入蜀,二十四岁辞家远游。四十一岁入长安,得封供奉翰林,亲历盛唐气象与皇室奢华,书写著名的《清平调》,被贺知章惊叹为“谪仙人”。然而,你天性自由,心性纯粹,在规矩森严的皇城,你不屑攀附权贵,且君王只将你视为宴乐助兴的文人,不理会你“安社稷、济苍生”的抱负。短短两年,你便将浮华看透,对长安生活厌倦的你,主动向唐玄宗请辞,转身投往江湖河山。五十八岁遇赦归来的你,依然痴心不改地四处拜谒地方官员,期望能够再度入仕报国。然而那扇你一生都想叩开的朝堂之门,始终对你紧闭。于是,你重回皖南,循着你一生追慕谢朓的足迹,在谢朓楼、大青山凭吊遗迹,以诗言情抒志,与这位数百年前的“知己”,进行穿越时空的对话。最令我动容的是,年届六十的你,在听闻朝廷出兵围剿安史叛军余部,竟不顾年迈体弱,独自从宣城出发,抱从军之念奔赴前线。奈何途中,暗疾缠身的你,无力前行,只能黯然折返。穷困交加的你,投奔时任当涂县令的族叔李阳冰,于六十一岁那年的寒冬,遥望着谢朓当年隐居的大青山,咏罢《临终歌》,抱憾而去。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
  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在樟树下、荷塘边,于静默间,听闻《临终歌》的回声袅袅在墓园之上,合着蝉声久久不绝。
  一生漂泊的你,在离去后的千余年间,诗句为世人代代传诵,你拥有了比一个王朝更为长久、稳固的力量。你生前愿与谢朓为邻的心愿已达成,在你去世五十五年后,你的墓冢迁至大青山西麓的谷家村,与谢朓在大青山的隐居地遥遥相望。想当年风光无限的王侯将相,今何在?而你,安卧在此,被大青山遥守,由谷家人悉心照护,你一定看见了,比长安更辽远、更繁华的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