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菜市场,看见一辆平板车上堆放着老南瓜、玉米。菜市场门口的路上,常有周边的农民来卖东西,大多是开着小货车、拖拉机,拉平板车来的,还是第一次见。
就想起年少时拉板车的暑假。小学四五年级后,每年的暑假我都与板车相伴。那时地里农活不多,父亲便带着我干起了收购麦秸秆的事。将一家一户零星的麦秸秆收来,再卖给收购商,赚取每斤两三分钱的差价。每天清晨四点多起床,我睡眼惺忪,迷糊着喝点稀饭,带上母亲烙的饼,装上一塑料桶茶水,足足有五斤,开始一天的奔走。
去时,父亲让我坐在车上。风中有些凉意,乡村还未苏醒,幽蓝的天空挂着几颗星星,鸟叫,狗吠,和着父亲的脚步声,我时常还进入梦乡。走了近一个小时,天已大亮。父亲从大路拐进村庄,我下车,背着一个书包,里面装着账本、笔和钱,跟在后边。看到哪家门口堆了麦秸秆,就问一句,可卖?也有去洗衣服的村妇,看见我们,便问多少钱一斤。
在农村,麦秸秆除了引火,基本没啥用处。每家就那几百斤,自己花力气拉到江边上的收购点也不值当,一般都卖给我们这样的收购者。父亲拿出大杆秤,几捆摞在一起,报个数字,我便在本子上记下,将称过的草捆堆到一边。一家称完,我开始算账。算好后,将账本递给父亲看,他认可后,我再付钱。其实,父亲在称草捆时,心里就有个大概了。一捆有多少斤,一共有多少捆,钱数就算出来了。
早晨虽然凉快,但几番称重、装车,父亲身上的汗已将衣服湿透,顺着衣角往下滴。有时运气好,在一个村子就能收上一千来斤,够跑一趟了。有时一个村子里卖的人少,或者量少,就得多跑几个村子。每天跑三四趟,收三千来斤。车子堆得有两米来高,用两根长绳在车尾处系起来,压住最上层的草捆,在车把手处狠狠系紧。这家一点,那家一点,码放就很讲究。父亲是好手,他会根据草捆的大小前后放置。一层一层往上堆码时,他会到前方往下压压把手,掂量前后的轻重。一般来说后半部分要稍微重点,这样在拉车时,向下轻压,就能把控整车。若前面重,在下坡时,车往前冲,人撑不住,很容易翻车。
上午十点左右,第一批货基本收结束,清晨吃的那点稀饭,早已随汗水流淌完了。我们会找块阴凉地,拿出烙饼,就着茶水吃。这时父亲会点评一番,哪家好说话,哪家斤斤计较。烙饼吃光,茶水喝尽,我再到附近人家讨点水装在塑料桶里,还有十几里的路要走。收拾妥当,父亲拉动板车,我在他的左边将背带套在右肩膀上,一起向收购点拉去。虽有千斤重,但车子拉动后,在平路上无需太费力。父亲把控好方向,尽量避开路上的坑坑洼洼。遇到上坡或者下坡,父亲会提前安排,“把背带拉直了,使上力。”“到后面推一把。”跟着走几趟,路况就熟悉了。什么时候要用力拽,什么时候要到后面去推,自己心里也有数了。父亲夸我眼里有活。
一路尘土飞扬,太阳炙烤,路都烫脚。刚才汗湿的衣服又晒干了,边角处渗出白盐。汗珠从额头、下巴,随着脚步有节奏地往下掉。酷热难耐,却不希望下雨。麦秸秆淋雨受潮,车变重,卖价低,这一趟可能就亏本了。
没有特别情况,父亲不会停车。即便喝水,也是我拿着桶递给他。到达江边的收购点,过磅称重后,我们还要帮着将草捆堆码整齐。这里的草堆一般都有十多米高,需要走跳板,老板会额外付钱。赶上要装船运走,父亲就留下来继续干活,我就将板车拉回家。到家已是三四点钟,休息会,借着傍晚的凉风,做暑假作业。
一天十来个小时的奔走,三千来斤麦秸秆,我们能赚近百元。一个暑假下来,我的学费、全家的生活费凑了个七七八八。拉了六七个暑假,上高二后,学业渐重,父亲便不再收麦秸秆,跑到收麦秸秆的上游造纸厂打工去了。
我常想念拉板车的夏天,那是难得的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那时父亲年轻,我正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