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8-07
字号:
版面:第A10版:徽派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盛夏最盛大的声音,莫过于蝉鸣。
  蜩,即蝉,俗名知了。《礼记·月令》里讲,“仲夏之月蝉始鸣”。那一声声“知了、知了”,仿佛被施了魔法,让人们在蝉鸣中坠入热乎慵懒的梦乡。而早在更久远的《诗经》时代,蝉鸣就已经响彻了那片辽阔的土地。《豳风·七月》写道:“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大雅·荡》亦云:“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孔颖达疏云,“《方言》曰:楚谓蝉为蜩……是蜩、蝉一物方俗异名耳。”两千多年了,蝉一直在夏日枝头上吵嚷不休。这小小的虫豸,究竟有什么可“知了”的呢?
  蝉的一生,大部分时间是在阴湿黑暗的地下度过的。幼虫孵出后,顺着树干钻入地下,要生活三到七年,才能破土而出,褪去外壳,成为成蝉。北美洲甚至有蛰伏十七年之久的“十七年蝉”。地下数载甚至十数载的苦工,换来的不过是地上不到一个月的享乐时光。难怪蝉的歌声是这般高调,这般不管不顾——那是用漫长的黑暗兑换的、稍纵即逝的光明,怎能不倾尽所有地去歌唱?
  然而,古人并不知晓这些。他们只看见蝉栖身高枝,饮露鸣唱,便以为这小小的生灵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荀子·大略》中说“饮而不食者,蝉也”,为后世咏蝉提供了经典依据。到了汉代,司马迁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写道:“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将蝉蜕壳从生物现象上升为精神意象——在浊世中保持清白,不沾染世俗污垢。曹植《蝉赋》更以蝉比“贞士”:“实澹泊而寡欲兮,独怡乐而长吟……栖高枝而仰首兮,漱朝露之清流”。西晋陆云《寒蝉赋》则系统提出蝉有“文、清、廉、俭、信”五德,是“至德之虫”。
  于是,蝉从一只夏虫,变成了高洁的象征。
  唐人咏蝉,三首最为人称道。虞世南《蝉》云:“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诗人强调蝉声远传并非凭借秋风,而是由于“居高”自能致远——这是盛世文人的自信与昂扬。骆宾王《在狱咏蝉》则沉郁得多:“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身陷囹圄的诗人闻蝉声有感,以蝉寓己,抒发了品行高洁却遭诬陷的哀怨。同样是高洁,一个是居高声远的从容,一个是无人相信的悲愤。而李商隐的《蝉》更为凄凉:“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诗人抓住寒蝉“高难饱”“恨费声”的处境,寄托自己志向高远却潦倒漂泊的悲剧命运。蝉鸣到五更已稀疏欲断,而树却依旧碧绿无情——那是一种无人回应的孤独。可细想之下,树的冷漠何尝不是人世常态?蝉以孤勇对抗那满树苍翠的漠然,声嘶力竭却得不到一丝回响,这份凄怆,倒比任何咏叹都更戳中人心。
  蝉还是那只蝉,鸣声却因听者的心境而千差万别。柳永的“寒蝉凄切,对长亭晚”是离愁;辛弃疾的“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是幽静;许浑的“蝉鸣黄叶汉宫秋”是历史的沧桑。
  然而,无论文人雅士如何寄寓悲欢、托物言志,蝉终归是蝉。当那些千古的吟咏从心头沉淀下去,蝉鸣本身的质地才浮了上来。于是,我放下书卷,回到最本真的夏日午后,坐在老槐树下谛听那铺天盖地的声浪。这声音聒噪、单调、不知疲倦,却自有一种坦荡与热烈。
  “蟪蛄不知春秋”,蝉是活不到冬天的。但它并不因此悲伤,它只是唱,用尽全部生命去唱。或许“知了”并非真的知晓什么,它只是用它唯一的方式,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热烈过、燃烧过。
  一树蝉声,千年不绝。从《诗经》的“五月鸣蜩”到唐诗宋词的万千吟咏,蝉鸣穿越了漫长的时间,依旧在每个夏天如约而至。那些被诗人反复咀嚼过的音调,如今又落回我的耳中,热腾腾、坦荡荡,不诉悲喜,只是存在。
  日头渐渐西斜,声浪也似有了倦意,一阵紧似一阵,又一阵疏似一阵,终于隐没在槐树浓密的阴影里。
  我起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什么。
  蝉不负夏天,我们也不该负了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