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儒林外史》所传人物,大都实有其人,而以象形谐声或廋词隐语寓其姓名。若参以雍、乾间诸家文集,往往十得八九。”已故历史学家周谷城说得更直白:“有些人说,《儒林外史》写的是一些‘野史’,我认为它记载的都是些正正经经、实实在在的事情,都是当时社会上存在的客观现象,记载是真实的。”
《儒林外史》作者吴敬梓,与客居芜湖、江苏上元(南京)、淮扬的不少徽州人关系十分密切,又有亲眷在徽州任教职。他们在各方面影响着吴敬梓,为他创作《儒林外史》提供了大量的素材,包括人物原型。
一
《儒林外史》中“客死芜湖关”的“牛布衣”,人物原型是流寓芜湖、江苏上元的著名诗人朱卉。
牛布衣在《儒林外史》中最初出现是在第七回,当时他是山东范学道衙门里的年老幕客。在第二十回中,牛布衣在淌板船中与冯琢庵、匡超人邂逅认识,同行数日到扬州分手后,牛布衣独自搭船过了南京,来到芜湖,在浮桥口一个小庵内作寓。这庵叫做甘露庵。庵内有大殿。作者称牛布衣就是在这大殿的一间房子里“断气身亡”的,时在“嘉靖九年八月初三日”,为他送终的老和尚“大哭了一场”。
牛布衣的人物原型,《江宁府志·流寓传》中记载得很清楚:“朱卉,字草衣,初名灏,字夌江,芜湖人。生四岁而孤,母贫不能自存。改适旧县古姓,欲携之往,卉不肯,依舅氏居。未几,舅死,乃依吉祥寺僧。既长,为童子师,教授自给。”
朱卉性喜吟咏,游他郡,访诸名宿与之讲切,中年之后侨居上元。清代纂修的《芜湖县志》,对朱卉也有记载。
朱卉与吴敬梓、程晋芳、袁枚等为诗友。吴敬梓《文木山房集》卷四有“芜湖雨夜过朱草衣旧宅”“七月初五朱草衣五十初度”“题朱草衣白门偕隐图”诸词。
程晋芳《勉行堂诗集》卷五有《赠朱草衣》诗:“五字清无敌,江南老布衣。看山逢暮雨,席冒过斜晖。屋古云烟冷,园香药草肥。知音今渐少,漂泊与谁归?”
袁枚《随园诗话》卷九第一条记云:“白下布衣朱草衣,少时有‘破楼僧打夕阳钟’之句,因之得名。晚年无子,卒后葬清凉山。余为书‘清故诗人朱草衣先生之墓’,勒石坟前……”
事实上,朱卉并非客死芜湖,而是死于南京白下,葬于清凉山。
二
《儒林外史》中出于“累代读书人家”的庄征君,人物原型是程廷祚,歙县人。
《儒林外史》第三十四回写道:“那主人走了出来,这人姓庄,名尚志,字绍光,是南京累代的读书人家。”“这庄绍光十一二岁就会做一篇七千字的赋,天下皆闻。此时已将及四十岁,名满一时。他却闭户著书,不肯妄交一人。”
第四十九回又提到他:“敝处这里有一位庄先生,他是朝廷征召过的,而今在家闭门注《易》。”
据《碑传集》《皖志列传稿》《清史稿》等典籍中有关程廷祚的史料记载,参证综合,程廷祚生于康熙三十年(1691),卒于乾隆三十二年(1767),初名默,字启生,号绵庄。
程廷祚为南宋名相程元凤的第十五世孙,其祖父程应奕始自槐塘迁江宁(南京),居北门桥之东如意桥。程廷祚之父程京萼,隐迹不仕,以卖字为生,年近花甲始婚配,生廷祚及弟南耕。廷祚生有异禀,沉默少语,读书过目成诵,年十五,作《古松赋》七千余言,惊时长老。
乾隆元年(1736),诏举博学鸿词,时某要人欲将其招至门下,嘱密友示意曰:“主我,翰林可得也。”廷祚正色拒之,自此绝意仕途,杜门洽学,以书史自娱。
程廷祚以家近青溪,晚年乃自号青溪居士。族孙程晋芳从其学,自乾隆元年于淮安相识后,三十余年间每游淮必往晋芳家。曾恨绝学无传,每撰成书辄示晋芳。死后,程晋芳撰《程先生廷祚墓志铭》。
《儒林外史》第三十四回中庄征君对杜少卿和迟衡山说他将受荐奉旨赴京接受皇上“召见”,即隐喻程廷祚曾被荐赴京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之事,第三十五回又言及此事。第三十五回,吴敬梓以春秋笔法揭露了当时清廷内部的腐败,一些秉权大臣为扩充自己的势力,彼此结党营私,笼络文人学士,庄征君就是被笼络的文士之一。作品揭露了一些权要虽口头上讲要重用人才,而在实际上对那些不肯攀附的性情狷介之士却是恨之入骨,利用权力千方百计予以排斥。
三
《儒林外史》中庄征君族侄庄濯江,人物原型是客寓扬州的程梦星,字午桥,号洴江,歙县人。
据《扬州画舫录》卷十五“风西录”载:旧时扬州廿四桥旁有“小园”,为康熙间土人种芍药处。
康熙丙申年,翰林程梦星丁父忧告归,将“小园”购为家园,于园外临湖浚芹田十数亩,尽植荷花,架水榭其上。隔岸邻田效之,亦植荷以相映。园内向有竹畦,久而枯死,马曰琯以竹赠之,方士庶为绘《赠竹图》,因将“小园”命名为“篠园”。
《儒林外史》第四十一回“庄濯江话旧秦淮河,沈琼枝押解江都县”中,吴敬梓既是以杜少卿自况,同时重点写人物原型程洴江。
作品中鼓励女儿自尽殉夫的老秀才王蕴(玉辉),人物原型是汪洽闻,歙县槐塘人。
《儒林外史》第四十八回中,提到“余大先生”“余二先生”“门生王蕴”。这其中的“余大先生”,名特,字有达,五河县人,人物原型是吴敬梓的表兄兼连襟金榘。讲余大先生被选作徽州府学训导,实际上是隐指金榘于乾隆十年任休宁县学训导;“余二先生”的人物原型则是金榘的仲弟金两铭。
金榘(1684-1761),字其旋,别号絜斋,家住全椒桑根山下,大吴敬梓十七岁,二十岁中秀才,曾教学于嘉定、扬州等地,乾隆十年(1745)官休宁县训导,其子兆燕随侍任所,结识了歙县人汪洽闻。
金兆燕在他所作的《汪阆洲七十寿序》中说:“乾隆戊辰(十三年),先君作休邑司训。休邑与歙相邻比,有事谒郡守,则沿歙之西南乡以往。常携兆燕过槐塘,欲求阆洲订交而不可得。槐塘有汪洽闻者,古君子也。”(见《棕亭古文钞》卷八)
《儒林外史》中写王玉辉女婿死了之后,女儿诉说要自尽殉夫,他竟鼓励说:“这是青史留名的事,我难道反拦阻你?你竟是这样做吧!”妻子骂他“越老越呆”,他却固执己见,反倒认为这是老妻不可理解的。及至女儿当真绝食殉夫以后,他对老妻说:“你哭他怎的?他这死的好。只怕我将来不能像他这一个好题目死哩。”并仰天大笑:“死的好!死的好!”关于这件事,金兆燕曾作了一首长诗叙述其原委,吴敬梓从金榘和其子兆燕处得闻这个故事,经过艺术加工,安排人物在《儒林外史》结尾部分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