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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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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朋友从千里之外的南方给我寄来一个快递箱。打开来,箱子里躺着一个用极细的竹篾编成的小篮子,篮底铺着一层干透了的苔藓,苔藓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三片蝉翼,一枚蝉蜕,一个干枯的莲蓬,还有半扇被虫蛀出网状纹路的银杏叶。蝉翼薄如无物,迎着光看,上面细密的翅脉像一张被缩小的河流地图;那枚蝉蜕保持着从壳背上裂开的姿态,仿佛那个蝉只是在几分钟前刚刚蜕壳飞走。我捧着那只篮子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词——锦灰堆。
  锦灰堆这个词最初是元代画家钱选为自己的一幅画取的名字。文史学者王世襄先生在《锦灰堆》一书的自序中写道:“元钱舜举(钱选)作小横卷,画名‘锦灰堆’,所图乃鳌钤、虾尾、鸡翎、蚌壳、笋箨、莲房等物,皆食余剥剩,无用当弃者。”意思是说,钱选画了一卷画,画的是餐桌上的残局:吃剩的鳌钳、剥出的虾尾、掉落的鸡翎、撬开的蚌壳、笋衣、莲蓬,全是宴席之后被丢弃的、无人问津的边角料,他把它们收集起来,摊平了,一笔一笔地画进横卷里,然后给这幅画取了一个名字叫“锦灰堆”。锦是华美的织物,灰是炉膛里冷透的灰烬,堆是随意堆积的杂乱之态。三个字放在一起,恰好凝缩了那幅画全部的矛盾:最美的名字,被用来命名最不起眼的残剩之物;最精细的笔法,被用来描摹最不登大雅之堂的食材边角料。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一个朋友聊天,说到“锦灰堆”这个典故时,我颇为得意地吹嘘了一句:“我早就说过,艺术最迷人的地方,就是把别人丢掉的东西捡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说——这是好东西。”现在想想,这话其实不是我的原创,它是古人在数千年的实践里摸索出来的朴素道理,我只是偶然撞见了它而已。
  钱选为什么要画那些“无用当弃者”?今天的艺术史研究者们有各种复杂的分析——遗民心态、对盛世的追忆与幻灭、文人画对“俗”与“雅”边界的有意模糊。但是,也许还有一层更简单的解释:他是一个吃得足够慢、看得足够细的人。
  他注意到鳌钤的纹理在光影下有一种近似琥珀的暖色,注意到虾尾弯曲的弧度可以构成一条优美的抛物线,注意到莲蓬上的孔洞排列得像某种古老的密码。这些细节在热闹的酒宴上被所有人的目光忽略,只有他的眼睛在觥筹交错之外保持着一种近乎迟钝的专注。他记住了那些细节,然后在酒阑人散之后,摊开绢帛,把它们一笔一笔地还原出来。他画的不是残羹冷炙,而是他自己看到的那个世界,一个由别人的废弃之物构成的、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微小宇宙。
  锦灰堆在钱选之后,并没有成为一个主流的绘画门类,但是,它在民间美术中以一种更接地气的方式存活了下来,发展为一种特殊的工艺美术形式——用残破的古旧书页、信札、印谱、钱币、金石拓片等碎片拼贴成画,层次繁复,细节绵密,远看如一堆被随意堆放的杂物,近看则每一片碎纸都有自己的来历。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无意间拥有自己的“锦灰堆”。抽屉深处那半盒电影票根,书架上那排买回来再也没翻过的旧书,手机相册里那张模糊的、忘了在哪里拍的照片,衣橱最底层那件褪了色的、却始终舍不得扔的衬衫,它们都是我们生活里的“食余剥剩”。它们没有用,但它们是我们的时间在人间的遗迹,偶尔翻检时,你会停下来,多看了一眼,然后轻声说:这个,我记得。那一瞬间,你便成了自己生活的钱选,从一堆看似无用的碎片中,认出了一幅只属于你自己的锦灰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