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是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
在滁州琅琊山的周边,突然出现了一群群当地极少见到的马儿,它们悠闲惬意地,在草地水泽边啃食着草儿,或三五一伙,或数十一群。这里,曾经是它们父辈带血的足迹踏过的地方,它们的蹄子时不时还能触碰到剑戟和盔甲的残片。
在皖东,在这片位于江淮之间的丘陵地带,密布着河流涧、丘岗岭地,历来植被绵厚、水草丰茂。仅一座琅琊山,就有各类中药材1037种,其中植物803种,宋代以来,就被称为“天然药圃”。这样的环境,对牧饲而言,是天然的良场。宋元时期,这里便有官家牧苑,但从不曾有过今天这样的规模和阵仗。今天这些马,有的自京城典牧所拆解调拨,有的来自收缴的元朝驻军的官马,有的来自平定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后收缴择优的马匹,还有的是来自北元苑牧卫所的军马……
明代洪武六年(公元1373年),朱元璋在滁州原有群牧监的基础上,正式设立太仆寺,统一管理全国马政。这是当时唯一设立在京城之外,级别最高的国家常设机构。
把马政衙门设在滁州,有地理上的原因,“环滁皆山”,饶草莽泉,且验马无需渡江,同时,滁州是朱元璋龙飞淮右之地,立国前,是“开天首郡”,建国后,是“京畿首辅”,就像他在凤阳设立中都皇城一样,其中包含多少乡土情结,他清楚,别人也明白。不同的是,凤阳的中都皇城很快罢建,而设在滁州的太仆寺,却贯穿有明一代的始终。朱元璋把首任太仆寺的职位交给了他的老乡,一位沉稳持重的干臣——唐元亨。唐元亨一手制定了太仆寺的养马规制,成为典范后世二百多年的成例。
A
太仆寺的衙署设在琅琊山脚下。这里有欧阳修亲建的丰乐亭,朱元璋祈雨的柏子龙潭,王阳明讲学的丰山幽谷……
衙署外面的山场,便是放牧之地。且看《南京太仆寺志》里记录的这些牧场的地名:柏子龙潭上,醉翁亭后山脊,丰乐山顶,王越山脊,琅琊寺下隅……这些熟悉的名字上,闪亮着文化史的光泽。当然,还有一些很接地气的名字:王老四田地并山,石家坟,窝沟,柴山……丰山顶上原有饮马池,据说是汉高祖当年饮马之地,因为不便,就又另外在山下凿池,仍用“饮马池”之名。
当时的规定是:江南每十一户共养一匹,江北每五户共养一匹。男丁多的人家充任马头,专一养马,从十五岁一直到六十岁;一匹种马,配四匹骒马(母马),为一群,立群头一人;五个群立群长一人。每个群长下边选聪明灵动的子弟二三人学习兽医,看治马匹。
到洪武二十三年的时候,朝廷又令大柳的广武卫、池河的飞熊卫、红心的英武卫驻屯军(每卫驻屯军士5600名),每五户养马一匹,直属南京太仆寺,马匹供官军操骑之用,每卫有专人管理孳牧。
对养马也有明确的要求:
要特设马房、马槽,必须扫除干净,不允许在马房内有鸡鸭鹅等糟践;甚至,不允许在里面梳篦头发。喂养的饲料,如果是熟料,必须等晾凉后方可喂马,不允许喂热料。马匹饮完水,牵出慢步缓行,遛马五七里,然后拴在空闲干净的沙地上,不允许在马槽边拴系。
至于放牧,也有明确的规定:
每年春草生发的时节,或10匹,或20匹,或30-40匹,至水草丰茂处,昼夜放牧。夏天有蚊虫,或者发水,便转去高阜岗岭上。每天辰时、午时、晚间,各饮水一次。半个月到二十天喂一回盐。这些马不允许和牛拴在一起。
种马被格外关照。养马户要经过审定,分为上、中、下三等。种马必须由上等养马户喂养,上等户不足时,例推到中等户人家。这些马是不允许别作他用的,比如驮运、骑乘等。一旦违例,惩处极严。
马政官员每年至少下去巡视两次,检查牧养的情况。同时,太仆寺的官员不可以别任他务,防止影响分内的工作。
于是,每年的三月十五日,在“南京太仆寺”衙署边二百多亩的空地上,出现了空前壮观的景象,成千上万匹来自江北滁州、庐州、凤阳、淮安、徐州等府县的马儿齐集一处,等待验马和烙印,逐一登记成册,备成档案。是时,太仆寺从寺卿到少卿、寺丞,外加朝廷的巡马御史,各州县管马的官员、吏办、兽医、兵士……全员到场。
烙印江北为“淮”字(其中马驹印“云”字),江南为“江”字。民间养的马,烙在左边;驻屯军养的马,烙在右边。种马则烙“种”字。连续多日,蹄声哒哒,马嘶萧萧,空气中弥漫着苜蓿饲草、马粪和马毛焦糊混合的味道。南京太仆寺机构的实际功能,随着1644年明朝的灭亡而消失。太仆寺衙署,也在明末战火中颓为丘墟。
B
有明一代,因为“南京太仆寺”的缘故,在滁州,等于在州府之外,又多出一套高于地方官制的权力机构。125位太仆寺卿,153位太仆寺少卿,数百位太仆寺丞,他们是帝国的马政官员,同时又是精英阶层的文化人物,其中不乏当时以及后世最顶级的代表。
明正德八年(公元1513年),王阳明渡江,骑马由江浦陆路到滁州就任太仆寺少卿。在他之前,已经有无数的官员顺着这条京京古道,骑着马往来于滁州到南京之间,或者继续北上京城。“轮蹄络绎”,是滁州历代志书和滁州的官员诗文中,用到最多的词汇。
王阳明来了。他公务之暇,就在衙署不远处的丰山脚下,柏子龙潭的边上,席地而坐。被马啃过的青草,重又发出新芽,茵茵如织。当年,欧阳修曾在丰乐幽谷亲手种植了大量的花树,如今,穿过岁月和兵火,只有极少的几棵,隔着五百年的光阴,还在顽强地观望着王阳明讲学的身影。围在他身边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二百多位弟子。滁州,是王阳明最具影响力的聚众讲学之地。他针对当时天下民乱,太仆寺衙署孤悬城外,存在治安隐患,同时,附近不少流民却居无定所,开创性地采取免赋税的政策,召集二百多户军民,在废弃的校马场空地上建房落户、垦地谋生。设立百户为总甲、十户为小甲的自我管理社区,既安置了流民,又加强了衙署的安全。这条街,被后世称为“马政街”,是王阳明“知行合一”的实证。
元末的战乱,对琅琊山造成极大的破坏。南京太仆寺卿赵次进、郑悠、赵釴等,分别在不同的年代里,从废墟中重建醉翁亭;冯若愚父子,除了修建影香亭,还把苏轼书写的《醉翁亭记》碑刻,特立“宝宋斋”保护起来。文徵明更是随着在太仆寺任职的父亲就学滁州,与滁州结下深厚的感情,他无数次登临琅琊山,写出许多杰出的山水诗篇。我们今天看到的《南京太仆寺志》,是时任马政官员雷礼编纂的,它不仅是研究明代马政的最权威、最完备的资料,也是研究明代滁州山水人文的第一手史料。
众多太仆寺官员搜集整理滁州历代诗文,汇编成《南滁会景编》,是历史上滁州山水游记、人文诗词的大成。
明代万历年间的1578年到1580年期间,丁宾任职太仆寺时,滁州出现大量马匹生瘟发病的情况,当地兽医束手无策,情势十分严重。他通过公开招募的方式,招来了六安喻本元、喻本亨兄弟。他们出自兽医世家,对治疗牛马疾病有独特的手段,结果“针砭治疗,应手而愈”“不浃月而马大蕃息”,同时,百姓农耕得以保全。
后来,兄弟二人把自己毕生积累的兽医经验整理成书,名《元亨疗马集》,丁宾亲为作序。这也是我国古代著名的兽医专著之一。
有明一代,滁州有记载的兴建、复建的人文景观建筑89座,其中太仆寺直接参与的就达60余座。两百多年间,这些太仆寺的官员治理的是马政,谈说的是诗文,惠泽的是民政。他们自觉地承续着欧阳修的遗风和文脉,从而形成明代别具一格的马政士林文人集团,直接影响了滁州六百年的文化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