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家蔡澜先生曾在一篇关于美食的散文中写道:“谷物之类,白米最佳。一碗猪油捞饭,吃了感激流泪。”如我这般居家之人,深以为然。有时懒病一上来,如冰箱恰好还有隔夜米饭,总爱顺手炒上一盘。女儿每次吃着都会竖起大拇指。我尝着,却总觉与记忆中的味道差点意思。
记得我上小学三年级那年,一天中午放学,我和小伍被语文老师留下来背书。这一留,就意味着我们不能按时回家吃午饭了。几十年前,在乡下,孩子晚回家一会父母是不会在意的;但学习不用功被老师扣下,就会招来父母严厉的责骂了。所以,书一背完,我们满脑子想的都是,到家如何向父母解释。
我们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向家奔去,边跑边琢磨。跑到一个岔口,小伍拽着我停下:“走,到我家吃饭去。”他这一邀,倒点醒了我——到家就说在同学家吃饭,这借口准能糊弄过去。“那——,行吧。”我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其实心里暗喜。这点小把戏,是孩子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刚跨进门槛,小伍妈的责问声便砸了过来。
“老师让帮忙改作业。”小伍站在那,把我往前推了推,“不信,你问我同学。”
原来是要我作伪证啊!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喊一声“阿姨好”。
“同学来啦!”小伍妈的口吻立马变得和蔼起来,“哪个村的啊?”
“二坊郢。”我乖乖答道。
“二房郢啊!爸妈叫什么?”
“哎呀!妈!”小伍不耐烦地来救场,“我们还没吃饭呢!”我向桌上瞄去,一盘蒸茄子,一盘咸豇豆,一盘蒸咸菜。三十多年前,家家都不富裕。我突然有点不安,瑟瑟地说:“我还是回家吧!”
“吃完饭再走。哪有到家不吃饭的。”小伍妈斩钉截铁地说,“小伍,给同学倒水喝。妈给你们做蛋炒饭去。”
“好嘞!”小伍满脸堆笑地朝厨房方向喊,“我妈炒的蛋炒饭,可是一绝。”我接过水刚喝一口,又被他拉进院里。他指着葡萄架说:“这是巨峰葡萄,可甜了,等熟了你再来吃。”这时,一阵清香从厨房飘出来,我立马听到了腹中“雷鸣”般的响声。
“吃饭啦!”小伍妈在前屋喊。
端坐桌边,眼前是两碗垒得小山似的蛋炒饭。饭粒间镶嵌着片片鹅黄色的鸡蛋,像埋在沙地上的雨花石。咸咸的清香潜入我的鼻腔,那是放了咸鸭汤的缘故。
我和小伍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入口的饭粒被一股咸香包裹,嚼起来是油油软软的口感。鸡蛋片蓬松细腻。记忆中这份咸鲜交织的复合味道,使咽下的每一口蛋炒饭都包裹着满满当当的幸福感。
可也有大厨说,炒鸡蛋时,鸡蛋不能成片,要尽可能搅碎,这样才能与饭粒融为一体,颜值和口感方为最佳。听到这话的时候,时间又过十余年。
那时我刚入职场,下班后常到厂外一家小店去吃蛋炒饭。老板四十来岁的样子,清丝丝的,话不多。每次炒完,他把瓷盘拿在手上,轻飘飘抄过来,像海面上飘来的游艇,稳稳地放在我面前。假如此时店里就我一个客人,他会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跷起二郎腿,点一根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在享受夕阳余晖下这一刻的宁静。
有一次我问:“饭是怎么炒这么好吃的?”他的肩膀颤动了一下,轻声一笑——如清风拂过,在塘面留下的一圈涟漪——说:“得舍得放油啊!”
有次看他炒饭。锅烧热入猪油。待油化开,把搅好的鸡蛋一股脑倒进去,只听刺啦一声,一股白烟从锅底骤然泛起。“饭要放冰箱里冻一下才好。油很关键,太多吃腻太少饭干。”他说话时手上活不停,铲勺引着油在锅里快速打圈,鸡蛋也随之在锅底快速转动,“这个蛋要把它快速打散,不能让它结块,这样蛋的鲜才会与饭粒充分交融。”
他僵着脖子,瞅着锅,颠勺的时候带着节奏,很用力的感觉。一个人专注于一件事,样子是很迷人的。不知从哪一天起,这个店盘了出去。成家后我经常炒饭,在饭店里也叫过炒饭,但好像都没有他炒的好吃。我有时想,对美食的印象,除食物本身,或许更与彼时的情境缠绕关联。往往是,生活中不可复得的人和事,最是叫人念念不忘。
这碗沉浸于岁月里的蛋炒饭,在时光掠影中,洇着烟火人间的暖意,沉淀出了生活独特的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