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我在合肥一所学校工作,从北方初来乍到,人地生疏,深得周围人关照。同事带我逛逍遥津,周末打保龄球,去周边单位跳舞,吃蜀王火锅……我忙的时候,会有人把女儿带回家,烧好吃的饭菜,送她礼物。凡此种种,自然而然,仿佛我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学校一度拿出一节公开课,本着公开透明原则,同一年级组的老师各自说教学思路,我的说课得到领导和同事认可。其实我并不情愿在这上面花费时间和精力,我还不懂这类事对一个教师的成长意味着什么,当初满脑子只想文学创作。这堂课,从学校一路上到省里,包括示范课、录像课、新课改培训的讲座。
有领导来合肥调研,我们学校作为重要调研单位,进行专项工作汇报,领导说,你汇报。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一线教师。后来同事送给我一张现场照片,年轻的我站在讲台上略显局促,阶梯教室前排坐满领导。这并非我的场域,如今回想起来,有一种力量推着拉着拽着我朝前走,这种力量就是被肯定、被重视、被信任。
之后参加过几次教学比赛,他们都说我前途光明。由于家庭原因,我动了调回东北的念头。领导找我谈话,说学校想让我做教导主任,我把想法如实相告,她说你可以先接下来,如果调成再说,我去意已决,婉拒了这份好意。
调令来的时候,出了点小岔子,还是我这位领导,打电话给在外地出差的局长,说明我的处境。而局长听过我上课和汇报,据说感慨了一句“我们培养一个人不容易”,但还是交代特事特办,并转告我,如果回去以后不适应欢迎再回来。我与那位局长,此前没有任何互动交流,此后也没有机会再见。这件事,每每想起,总有悲欣交集之感。
时间又过去多年。评副高职称的时候,有一项不可思议的要求,提供的证书要开具盖章单位证明。这个操作,用来防范假证,但货真价实的,也同样被设置了障碍,只要想一下就能让人晕头转向。时间不等人,唯有试试,试就意味存在可能性。
联系当年的教研员王老师,表达意愿,我的那些示范课、参赛课她是把关者之一。其实潜意识里,我是觉得只要努力过,不成的话也别留下遗憾。王老师大半夜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找到她当时的指导教师证书,次日一早奔去教体局,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我靠脑补补不出细节。总之证明开好,一刻不曾耽搁,航空快递过来。我拆开,是庄重的红头版公文纸证明。问王老师怎么做到的,她底气十足,你是获奖人,我是参与者见证者,有档案记载,有照片,还有公开发行的光盘,足够有说服力!
我知道铁证如山,可也得有人愿意去证这个“明”,在她这份担当面前,“谢谢”一词,明显失重。
还想说说一位老人家。她今年有八十五六岁,是孩子奶奶的婶婶,我们称呼外婆。当年我初到合肥的时候,吃住在她家。我到外面租了房子以后,老两口经常带着吃喝来看我,发现我住的床板实在不堪,顶着烈日送来结实的棕绳床。全家出去吃饭也会带上我。我们两口子吵架还去找他们诉苦,诉苦这件事我至今后悔不迭,也只能归咎于自己年轻不懂事。外公几年前过世了,外婆在我的微信里。今年元宵节外婆发来图片,跟着两段苍老的语音,她说两天前我生日那天她血压高,晕得很,就没有祝福我,她说很想我,欣赏我这个青年和同行。二十年不见,她眼里的我还是个青年。老青年感动与羞愧交织。感动于她居然记得我的生日,羞愧于我春节竟然忘记问候她老人家。
安徽的生活经历中,承蒙贵人相助,以至于后来遇到俗人、小人,我会开解自己,人生是讲究平衡的。想念那块土地上给予我善意的人们,我一个普通的外乡人,至今仍然得到成全和包容。重情重义,只此安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