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确有一股浩大之气,平畴千里,沃野无垠,那是真正的“大野”。玉米长势正旺,它们生长在曾经叫作蕲、铚、相、竹邑、取虑、城父或符离的土地上,有古意,像身着布衣持耜劳作的农人;有气势,像揭竿而起的千军万马。
原来我们安徽是有运河的,180公里的故道,曾是隋唐大运河通济渠的核心河段。
通济渠开通于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年),它连通黄河和淮河,是隋唐都城的“生命线”。在这条千里水脉上,曾有座繁华一时的漕运巨镇柳孜。柳孜,即柳子,位于今淮北市濉溪县百善镇。隋代通济渠堤岸遍植杨柳,史称隋堤柳,两岸烟柳是这里的标志性景观。柳孜因柳而名,唐宋时有“九十九庙、百眼井”之说,其人烟稠密可见一斑。可惜的是,由于通济渠是引黄河水南下,泥沙沉积问题一直是难以解决的顽症。宋光宗绍熙五年(1194年),黄河决口,夺淮入海,河道淤塞,鸠占鹊巢,通济渠到南宋后逐渐被废弃。柳孜镇最终也消失于历史的烟云之中。
骑牛弄笛柳荫下,伊人洲上浣寒衣。折柳送别在三月,归来之时雨雪飞。繁华五百年,终究是一场空。
时间一直延续到1999年,沉睡了一千多年的柳孜古镇露出冰山一角,作为当年重大考古发现,再次惊艳世人。8艘唐宋沉船、宋代码头、大批唐宋名窑瓷器相继出土和发现,印证了这块土地昔日的繁华。2001年,柳孜运河遗址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随着中国大运河申遗成功,柳孜运河遗址也成为隋唐大运河的重要遗产点。
我们来到柳孜运河桥梁遗址博物馆。是的,历史只给我们看一座残桥。南北两座巨大的石筑桥墩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北桥墩长12.7米,宽7.7米,残高4.5米。南北桥墩相距17.7米。地面上尽是石头和沉船碎片。我站在北墩之上,愣愣地望着并不遥远的南岸,如隔着万水千山。所有的热闹和故事都留在了那边。这是一座巨大的断桥,横亘在古今之间。有河已竭,无河可渡,无从渡河,河成天堑。
柳孜运河遗址上出土了大量瓷器。沉船和瓷器都摆放在淮北市博物馆里。这些瓷器来源广泛,涵盖隋唐至元20余个著名窑口瓷器。器形古朴,制作精良。在这些古瓷中穿行,瓷器上那些草木、鱼和鸟好像全都活了。
研究安徽大运河文化的学者余敏辉先生指出:“安徽段极少呈现皇家遗迹,而是通过沉船货物、民间戏曲、乡土技艺等,展现普通人的运河生活史。北京段强调‘皇家漕运’,江苏段突出盐商文化,而安徽段构建了‘从船工到窑工’的民间视角。”
在临涣古镇的怡心茶馆门口,淮北琴书传承人周素芬正在演唱《铡西宫》。她的师兄赵晓敲着扬琴,一个黑黝黝的汉子击着梆子。一长溜老人在石板街上一边喝着棒棒茶,一边听戏。在袅袅茶香里,西宫娘娘香消玉殒,唱戏的周素芬一脸惘然。周素芬,名字起得真好啊,她就像是为唱戏而生的。她往我们面前一站,一边敲着梆子,一边演唱,像一朵经霜的兰花。临涣人王士宏首创“一杯茶调解工作法”,他当天受邀前来,为我们讲解临涣的茶文化。可是,他当天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与周素芬的互动。周素芬在演唱时,一屋子的人,都在凝神静听。只有他站在周素芬的面前,摇头晃脑,拿腔捏调,随声附和,鼓掌而歌。那痴迷的状态,比周素芬还要入戏。
原来,看戏的人也要入戏,而不是像我们一样,做一个看客和过客。
琴师赵晓说,我拉了一辈子琴,在淮河两岸行走,在好多班社待过,我这一辈子,也是在琴弦上走哩。
命若琴弦,谁不是在赶路呢?谁又不是走在弦上?河没了,岸还在,有形和无形的岸,是一道道琴弦,我们还要继续行走。
周素芬和赵晓们又张罗起了场子,皖北大地上有无数个场子。咚咚锵锵,咿咿呀呀……锣鼓响起来了,排山倒海;枣木梆子发出脆响,穿堂破壁;琴竹如鹿,在琴弦上奔跑。运河故道上又泛起了潮水,一浪高过一浪。那消失的河又回来了。
它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