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前,我那已经76岁的岳父每晚只能迷迷糊糊睡一两个小时,之后便开始刷手机、看各种短视频,还把他认为好的内容,诸如“好人有好报”“人老才懂生活不易”“为何老实人总吃亏”等说教类视频转发给我和妻子,以及他的儿子、儿媳。同时还有语音留言,诉说自己遭遇的一些不公、不平之事。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一连串的语音和视频,我们既担心又焦虑。
起初,我们都觉得岳父在“作”,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天天折腾。后来才发现,事情背后有着更深层的原因。
我的岳父留守乡下,近两年一直独自生活。一年前,他因宅基地、挖塘、婚丧嫁娶的份子钱等问题,与人起了争执,吃了些“哑巴亏”。本来,这些矛盾是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的,可他说不想把事情闹大,遭人报复;但自己又解决不了,看不淡忘不掉,因此心里积存了大量不满和压力。
那些事在我们看来,其实都是芝麻粒般的小事,完全不必在意,于是多次在电话里安慰他、劝说他。可道理说尽也无济于事,每次通电话他都说“好,我没事,你们安心工作吧”,没过几天问题又会反复,没完没了。
除了语音留言、发短视频,岳父还会每天给我们打一次电话,重复诉说同一件事。这样的状态不仅折磨自己,还连累家人,已经到了干扰我们正常生活的程度。我和妻子商量后,决定把他接到城里来,看看心理医生。
岳父对这样的安排却非常排斥,坚称自己没病,只是被气到了才想不通的,并一再怒斥那些忘恩负义、让他受尽委屈的村民。后来在我们不断劝说下,他终于同意前来。一见到医生,他就急切地诉说起村里那些事来。医生没有时间和精力听他唠唠叨叨,就让他先抽血检查,再做脑部核磁共振。岳父对医生的处置相当不满,觉得对方不负责任,极不情愿地离开了诊室。
抽血结果很快出来:没有明显异常。因为做核磁共振的病人太多,岳父被排到了第三天的晚上9点。我们提前一小时到达,才发现又被延后了。等待的过程中,岳父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根本安静不下来。
9:55,终于轮到岳父,他既兴奋又急切地走进机房,也不听医生指挥,随意乱动,恨不得几秒就完成检查。
核磁共振结果出来后也无明显病变,医生开了些安定类药物,叮嘱他不能私自停药,两周后再来复查。还在医嘱中写道:需家人配合进行心理辅导与治疗,防止出现冲动、消极等意外情况。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们制定了一系列帮助岳父的方案:首先,把正帮儿子带小孩的岳母叫回家来,负责监督、提醒岳父按时服药,同时起到陪伴和认同他的作用;其次,将岳父的智能手机使用时间设为每天5小时,超时自动锁屏,还删除了一些内容不适合他看的短视频账号,避免被不断“PUA”;再次,每周安排一名子女回乡看望他,陪他聊天、排解忧愁,给予精神上的支持和安慰。
我们还给他安排任务,比如:“爸,下周我回去,你教我做最拿手的那道菜吧?”或者,“家里那块小菜园,你得指导我怎么种,我要带无公害的菜到城里来吃。”还有,“帮我到街上预订一只上好的板鸭,我要带走。”另外,经常拍摄以他为主角的短视频,要求他背台词、准备道具和服装。
这些事岳父都愉快地答应了,而且完成得很好。他也不再像以前那般清闲,而是精气神十足地忙起来。经过半年的努力,岳父的状态改善了不少:不再频繁给儿女发信息抱怨,不满的情绪少了许多,睡眠也改善了。两次复查结果显示,他已基本痊愈。
这件事,给我们带来了警醒:忙于工作的子女往往忽视老人的心理健康问题,总觉得他们的一些怪异举动是认知能力欠缺导致的,却不知许多心理问题,其实缘于他们的需求未被看见、情感未被尊重、价值未被认同。也就是说,孝顺并不仅仅是为长辈提供基本的物质保障,更关键的是要在精神层面给予关照。“常回家看看”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维护父母身心健康最为朴素也最为有效的方法。
同时,我们还要重视网络社交媒体对空巢老人的影响——许多老人突然进入数字空间,但又缺乏筛选信息、消化情绪的能力。以智能手机为代表的网络社交工具,既为他们搭建了与外界连接的桥梁,也像一个情绪放大器,比如我岳父观看的那些“好人好报”类视频,加剧了他内心“不得好报”的失落感;而关于“人心不古”的内容,则进一步强化了他对矛盾对象的愤懑情绪。
帮助老人适应数字时代,是子女践行孝道的新课题。我们不能仅停留在教他们使用社交媒体层面,更要帮他们“信息解毒”——引导他们关注戏曲、美食、科技、种植等积极有趣的账号,用新鲜健康的内容覆盖那些引发焦虑的信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