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住的大院,无论什么时间段都能听到空调发出的声响。服役多年的老式空调,如破锣嗓子让整幢楼都听得见;新安装的空调声音整齐而低调,像训练有素的仆人,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倒是深夜的空调滴水声,“嗒、嗒、嗒”,节奏不一,却营造出一种空灵、寂静的意境。别说,这声音比任何催眠曲都管用,听着听着,人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有一回半夜醒来,听到楼上楼下、左邻右舍的滴水声,忽然觉得整栋楼就像一棵大树,每个空调外机都是树上的果实,而那些水滴则是树在夜间悄悄渗出的汁液。
想到儿时的夏天。上世纪60年代,家家没有空调和电扇,却有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市井温情。白天,烈日把平房烤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家里的墙壁、桌椅板凳、竹床摸上去都是烫的;晚上,家家户户的身影陆续出现,搬着躺椅、竹椅、小板凳,提着大蒲扇、搪瓷缸,陆陆续续汇聚到大院的篮球场上。我和小伙伴们在球场外的草地捉萤火虫,大人们坐在一动就“嘎吱嘎吱”作响的竹椅上说说笑笑,借着纳凉消除一天的疲累。
但朋友反驳说,别忘了,你那个年代的凉是借来的:借树荫,借井水,借西瓜,借晚风偶然的垂青。而空调的凉,是你亲手签收的契约,只要不停电,契约就在;只要机器在转,夏天就永远被拦在门外。朋友的反驳,让我无话可说。也是,这个大中午的“走出空调间就是走进炼丹炉”,谁想遭那个罪呀。
“这条命都是空调给的”,感觉并没有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