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闲暇,我开着三轮电瓶车,载着父亲去五城镇上买化肥。化肥把车厢堆得满满当当,负重太重,担心电瓶电量不足,我们便把车停在街边店铺,拜托老板帮忙充电。充电的间隙,我和父亲索性沿着街边散步,打发空余的时间。
走到街角一处小公园,烈日当头,闷热难耐,我看见园内有座凉亭,便想着进去歇歇脚、吹吹风。凉亭的美人靠长椅上,躺着一个衣衫邋遢的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身上的衣物沾满灰尘,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脚边蜷着一条土黄色的狗,安安静静趴着,看着温顺无害。我没多想,缓步朝着长椅方向走去。
就在我靠近的瞬间,原本慵懒趴着的土狗猛地弹起身,喉咙里发出低沉凶狠的呜呜声,目露凶光,直直朝我扑了过来。我心里一惊,下意识侧身躲闪,可还是慢了一步。那狗尖利的牙齿狠狠磕在我的左小腿上,狠狠咬了一口。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我忍不住失声惊叫:“狗咬人了!”
不远处的父亲听见动静,快步冲了过来,语气焦急地追问:“咬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小腿这里。”我蹙着眉,慌忙拉起裤腿。四道深浅不一的鲜红牙印赫然印在皮肤上,殷红的血丝正慢慢从伤口处渗出来,渐渐晕开一片血色,看着触目惊心。我愣在原地,心头满是错愕和猝不及防的慌乱。
父亲当即转头,看向依旧躺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的中年人,高声问道:“这条狗是你的吧?你家养的狗咬到人了!”父亲接连问了好几遍,那个邋遢中年人始终无动于衷,既不抬头,也不回应,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动静引来了路过的行人,大家纷纷围拢过来,低声议论着。一位熟识情况的本地老人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这人脑子不太清醒,经常睡在桥洞街边。被他的狗咬了,只能自认倒霉,根本没法和他理论。”
我听着这话,心里满是诧异和无奈,无辜者受伤,难道就无人过问、无人管束吗?父亲神色凝重,当即说道:“别纠结了,报警处理吧。”我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没过多久,两名派出所民警匆匆赶来,细致地询问事发经过、查看伤口、拍照取证、做好笔录。了解完情况后,民警一脸无奈地跟我解释:“我们对这个人很熟悉,他居无定所。”
我满心焦灼地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我的伤口需要治疗。”民警温和安抚我:“我帮你联系他的监护人,但是医药费赔偿的事情没法保证。你先抓紧去医院接种狂犬疫苗,别耽误了伤口处理。”
我听从了民警的建议,立刻赶往医院。医生告知我疫苗分两种,国产疫苗105元一针,一共四针,进口疫苗330元一针,需接种五针。我思索片刻,想着流浪汉一家本就处境艰难,根本无力承担一千六百五十元的进口疫苗费用,心生恻隐,最终选择了性价比更高的国产疫苗。
刚完成第一针接种,民警的电话便打了过来,通知我下午三点到派出所参与调解,已经找到了流浪汉的监护人。
下午两点四十分,我提前赶到了派出所,联系了办案民警。民警让我稍作等候,三点准时带我走进了调解室,还贴心打开了空调。片刻后,对方的人如约而来:一人是流浪汉的姑姑,打扮朴素,头发凌乱干枯,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的确良上衣,脚上的拖鞋还沾着泥土,一看便是刚从田里忙活回来;另一人是四十岁左右的本村女干部,陪着前来协调事宜。
刚进门,流浪汉的姑姑便红了眼眶,哽咽着诉说家里的万般难处。她说自己的丈夫身患尿毒症,卧床三年,常年需要人照料,家里早已负债累累、入不敷出。侄子命运多舛,早年遭遇车祸落下残疾,精神状态也时好时坏,一家人都在底层苦苦挣扎,她有心照料,却实在力不从心。她说着说着,泪水不断滑落,言语间满是无助和心酸,让人听了心生不忍。
我平静地复述了自己无辜被咬伤的经过,也坦言自己特意选择了最便宜的国产疫苗,并非刻意追责刁难,只是希望能得到基本的医药费补偿,大家都能相互体谅、各退一步。
几番沟通调解后,心怀善意的村干部主动出面,代为承担了400元的医药费。流浪汉的姑姑连连道谢,反复说着自己遇到了好心人,体谅了他们一家的难处。
返程的路上,晚风微凉,我的心里五味杂陈。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我真切窥见了某些人的窘迫与无奈。可无端的伤害终究真实存在,让人满心无奈。世间苦难各有不同,我心生悲悯,却也深深明白,善良需要底线,体谅亦有分寸,这便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