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看啦!”我对着茶树在心里狂叫。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春天,茶树边是我,我站在老牛旁;老牛站在我家的山坡上,一口一口地吃着嫩草;山坡斜对着我的家。
那是一簇簇小小的鲜亮的绿,跳跃在一丛丛深绿之上。深绿厚厚齐腰,新绿浅浅微高。深绿是经年的老叶,低调沉稳;新绿是才出生几天的新叶,活泼清新。深绿默默,层层垒高,似乎是为新绿搭建的舞台;新绿招摇,抢镜生长,似乎是春风中撒娇的萌娃。
新绿最顶端有的一叶挨着一芽,有的两叶托着一芽,颜色都是一样的鲜嫩诱人。叶芽儿稍向内卷,笔直朝上直竖,芽尖处又略弯如雀舌。稍远看,叶片儿油油的,闪着珍珠般的莹润光泽。伸手捏住一处最抢眼的叶与芽,轻轻摘下。凑近看,竟然还有一层茸茸的毛,真像漂亮的小娃娃!送到鼻尖闻一闻,似乎有点淡淡的清香,又似乎是纯粹的空气味儿,又似乎是草木最原始的味道。放在掌心,它把我黑黑的小手都照亮了。又掐,再掐……不知不觉间,我竟掐完了两三棵茶树,塞满了两个小口袋。
傍晚时分,在家门口远远听到叫骂声:“哪个死砍头的……哪个那么缺德……这东西也偷……”循声望去,却是母亲在自家山坡上对着村子叫骂。“这茶叶长得好好的,索办(方言,意即为什么)要去偷它呢?那么好看的茶叶哦,我都舍不得摘……”我忽然就笑了,原来母亲也发现了那茶叶“好看”。
转念间我又慌了,跑到厨房的锅台边,看着躺在锅台边的小可爱们,我脑袋里的两个小人儿开始打架:说还是不说?
母亲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太久的。何况,母亲也不是小气的人。父亲运货到山东,带回来一大筐苹果的结局就是明证。那筐子有我肩高吧,满满的都是大苹果,母亲让我挨家挨户送给同村人,一点都没有心疼。要知道那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啊,有的人甚至见都没见过苹果。母亲似乎一口都没吃,留下几个给我们兄弟姐妹,其他全分了。
还有,这几棵茶树上的茶叶是不够母亲炒一锅的,若母亲想炒,也不会任叶片长得那么大了……所以,母亲生气的应该不是丢了茶叶。是什么呢?会不会是因为失去的“好看”?这么一想,我和母亲在欣赏“美”这件事上竟然是知音了。
但是这是我的猜想,真相如何不得而知。因为我最终还是不敢告知母亲,毕竟她骂过那个偷茶叶贼,而我正好就是那个“贼”。我掩埋了真相,但是我头一次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知音”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