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西霍邱,古为蓼国故土,淮、淠、沣、汲四水缠络,环拥千里平畴、错落浅丘。千百年江水奔涌,洪涛往复漫卷阡陌,潮退之后,层层淤泥沉潜大地,将人世的温凉赤诚、市井的细碎算计,尽数夯入水土的肌理之中。
外人踏足这片土地,只见乡风温煦、烟火悠然,岁月安然静好。却不知,这片岁岁遭水患浸润洗礼的圩乡,早已在烟火寻常里,藏好了一层和善外衣下的隐秘纠葛。
本地人口中的凭货,便是蓼乡乡土最沉、最暗的一则烟火密语。
所谓凭货,从无街头市集的强买强卖,无蛮横拉扯的争执对峙。它永远温柔、委婉,却又无孔不入、步步紧逼。多半是沾亲带故的街坊亲友,凭着经年累月的情分、根深蒂固的宗族渊源、乡里之间放不下的体面,将市集积压滞销、质次价虚的尾货,裹着家长里短的温软闲话,半劝半托、半求半诉,悄然送至家家户户的门前。
凭者,倚仗、依托也。
文人落笔写“凭”,是凭栏望远、凭心立言。此地的“凭”,依托的是淮沣流域六千年农耕聚落的沉淀,是代代相传的宗族羁绊、岁岁相守的地缘人情,是乡土深处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生存联结。
乡间老者口耳相传的古圩旧事,道尽了“凭货”风俗的千年由来。明初淮水连年泛滥,圩田溃决、颗粒无收,灾荒遍野、民生凋敝。集镇商贩囤积的杂粮、粗布尽数滞销,无人购置。商贩不舍物资白白丢弃、投喂水鸟,又不愿强卖给陌路生人,便凭着往日宗族恩情、邻里情分,逐一寻访亲友,半托半售、温情清销积压存货。
曾有一年洪水滔天、圩堤尽溃,一名商贩将受潮霉变的杂粮,尽数托付给本家兄长。兄长明知粮食变质、不堪食用,奈何手足情分深重、宗族体面难弃,终究全盘收下,最后尽数拌入猪食,喂养牲畜。
自此,圩乡便留下一句老话:“人情难拒,烂货难消,唯畜不分体面。”这句朴素的人间感慨,经代代口传、岁岁沉淀,慢慢演化成蓼乡独有的“凭货”乡俗。莲花寺古僧曾留偈语十字:“人心缠情丝,牲畜无挂碍。”寥寥数语,道破了乡土世俗深处藏匿千年的通透禅意,写尽了人间执念与众生困顿。
乡野之间,世代传唱最广的,是一曲质朴无华的《腊月凭货谣》,岁岁风雪,岁岁回响:
腊月雪,盖圩沟,
烂货拎篮上门求。
不欺外路不欺生,
只凭情面堵门楼。
心里明,嘴上柔,
收下闲货堵心头。
淮水年年漫田畴,
乡里人情系两头。
好货沿街随便购,
劣货登门凭旧友。
人讲脸面畜无心,
人情捆住世间人。
篮中烂物难开口,
煮入猪槽万事匀。
霍邱乡风淳厚古朴,素来重礼义、恤乡邻。乡下人隐忍的心底,自有一套底层生存的权衡智慧。今日薄情拒人一寸,来日自家身陷难处,便少十分帮扶、少万般退路;此刻成全旁人的窘迫绝境,方能在熟人村落安稳立足、岁岁安生。每一次不甘不愿的接纳,每一次沉默无声的退让,都是物资匮乏年代里,底层小人物相互迁就、彼此保全、抱团取暖的生存法门。
古谚云:“人情薄如纸,世事新似棋。”可经淮水千年浸润、岁岁淘洗的蓼乡,人情从不是一戳即破的薄纸,而是岁岁堆叠、代代沉淀的厚土,厚重、温沉、包容,亦有牵绊。清代淮地竹枝词曾描摹圩乡风貌:“圩田岁岁逐淮流,邻里相亲无怨尤。”临水而居的人家,祸福相依、冷暖与共、和气共生,早已是刻入骨血、融入血脉的生存本能。
凭货,算不上坦荡光明的营生,登不上方志典籍,入不了雅颂诗文,只是乡土文明褶皱里一桩卑微细碎、不起眼的灰色世相。可它却以最朴素真切的人间百态,清晰划开了农耕文明与城市秩序的鸿沟:城市以明晰冰冷的规则,界定黑白对错、是非得失;乡土以温热柔软的人情,包容世间万千灰度、万般缺憾。
追本溯源,“凭货”二字,是古汉语遗落在乡野人间的活化石。世人总说,乡土文脉藏于古碑石刻、非遗古俗、诗词掌故。我始终笃信,一方土地真正的精神底色,从不在宏大璀璨的文脉符号之间,而藏在细碎卑微、带着切肤痛感的方言世相当中,藏在普通人的悲欢取舍、进退得失之中。
一句土话,一桩俗事,一段难以释怀的人间为难,道尽淮沣大地千百年的命运浮沉、人情冷暖、岁月沧桑。
一字“凭”,揽尽两岸圩田烟火浮沉;一桩凭货,写透蓼乡几代人世情纠葛。遂填《贺新郎》一阕,记此乡俗,抒此人间感慨。
贺新郎·《凭货》感蓼乡旧俗
淮水淤寒土。
叹蓼圩、千年圩垄,情丝长缚。
俚语“凭货”藏尘味,不向天涯客托。
偏辗转、柴门檐角。
腊月冻雪封村径,
抱残历、灰布焦丸薄。
千种闷,系情面。
词客惯写凭栏阔。
怎知得、猪槽烟火,人间机括。
古刹僧偈点尘扰,走兽心无挂碍。
多少事、体面相锁。
旧曲村头墟里唱,
到而今、市肆明标货。
方悟透,尘心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