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今年七十三岁，按照老家的习俗，应当选个良辰吉日吹唢呐、放烟花、摆宴席庆寿的，但因我和弟弟长年在外，崇尚诸事从简，私下商定不给父亲举办寿宴了，等我休假的时候带他出去游玩一番。
　　父亲欣然赞同，还说只要我们兄弟俩过得好，他天天都是寿诞。对于旅游计划，父亲没有拒绝，以我们对他的了解，未明确拒绝就是基本同意的意思，于是我们按计划执行。
　　休假的时间敲定之后，我对比了国内几条热门旅游路线，继而对云南和新疆两地犹豫不决。想着是带父亲出游，应当以他为中心才是，玩得好不好关键在父亲，于是便打电话征求他的意见。父亲从未有过旅游经历，对这两条“方外路线”云里雾里，他让我自己决定。我选了云南这条线。
　　就在我打算和旅行社签约的前一晚，父亲打来电话，问我去云南玩六天一个人要花多少钱。我笑着让他猜。父亲哼哧一声：“少说也得一千多。”为了纠正父亲的认知偏差，我脱口而出道：“那么远的路，单是来回机票……”话刚出口我猛然惊醒，生怕实价会吓到他，旋即改口说，“花不了多少钱，出门游玩别谈钱的事。”父亲“哦”了一声，又问我报团了没有。我以为父亲着急了，赶紧告诉他明天就去旅行社签约。父亲听后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别报了，家里走不开，我也不想去。”我颇为讶异，忙追问缘由。父亲说：“皮皮、耳朵和笑笑都离不开人。”
　　皮皮、耳朵是一黑一黄两条小狗，笑笑是一只憨态可掬的芦花母鸡，它们同父亲朝夕相处宛若家人，彼此难舍难分，共同维系着老家的腾腾热气。
　　在相互陪伴与彼此监督方面，皮皮与耳朵功不可没，由于它俩的存在，独居的父亲每天必须按时做饭，倘若因为偷懒省事断了皮皮和耳朵的一日三餐，两个聪明的小家伙会用不歇的吠叫搅得父亲不得安宁。为了家庭和睦安宁，父亲每天做好饭，留出自己的，剩余的全部盛给翘首期盼的皮皮和耳朵，所以我和弟弟不用担心父亲在吃饭方面会将就敷衍。
　　我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请邻居帮忙照看几天家里的三位成员。可是父亲说，左邻右舍都到南方做短工去了，村里空落落的，没人帮忙。这种情况令我颇为无奈，旅游只好搁浅，我该如何弥补父亲呢？
　　有一天，我在手机上看到某地农村父母过寿女儿给置办礼物的视频，温馨的场景令人感动。父亲没有女儿，按照乡间习俗，每年初夏无人“麦黄黄瞧爹娘”，在七十三岁这一年亦无人送鱼“破坎”，更勿谈“送面献福、祈愿百岁”了。为了弥补这一缺憾，我灵机一动计上心头——何不以“女儿”的身份回到老家，让他感受一次“小棉袄”的温暖体贴？说做就做，于是当即打电话告诉父亲我周末回去带他到县城吃大餐。父亲听后，乐得合不拢嘴。
　　周末回到老家，计划又发生改变。看着父亲提前做好的满桌菜肴，我脸色大变：“不是说好带你去县城吃大餐吗？”父亲嘿嘿一笑：“县城那么远，有啥好吃的？大鱼大肉重油重盐的饭菜我吃不惯。再说家里啥菜都有，动动手就做好了。”我无可奈何地说：“那吃过饭跟我去县城，给你买几身衣服。”父亲将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当即拉开衣柜门让我瞧：“你瞅瞅，春夏秋冬的衣服多少年都穿不完，还买啥？糟蹋钱！不去！”
　　我有点恼火：“你总是出尔反尔，每次和你说事情，开始都答应得好好的，可到最后呢？旅游不去、大餐不吃、衣服不买，真是个倔老头！”在我的埋怨中，父亲压低声音说：“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游天下景点都比不上你回来看我一眼。”父亲素朴的愿望令我霎时语塞，想来也是，父子之间表达爱意并不一定需要金钱换来的外物加持。
　　虽然我知道倔老头的每一次反悔都是为了给孩子省钱，但我心里仍旧难掩不满。父亲老了，省钱已经成为他当下能为家里做的最直接的贡献，为了让父亲感到他依然“老有所用”，我只能满怀歉疚地接受了他的爽约。
　　我知道，爽约也是一种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