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村口的石桥，“唧”“唧唧”，清晰的蛙声，从桥下石磅的洞中传来。我忍不住竖起耳朵，又是几声“唧唧”。是的，是它们，如此熟悉又亲切。三两步进家，放下东西，换了拖鞋，就去寻那石磅洞口的青蛙，看看它们的俏模样。
　　溪流一截呈青绿色，一截呈蓝白色，带着点湍急。涉水前行，需要一点力，才能站稳。这，管不了了，青蛙的“唧唧”，此一处彼一处，都是诱惑。这栖身石洞里的青蛙，身体娇小，也就一寸宽两三寸长的小身板，一袭青衣或是赭衣，带着小小点儿，村里人叫它青皮水鸡。在记忆中，黄昏时从山上做事回家，坐在河边石头上洗脸洗脚，它们在洞口鸣叫，胆小而谨慎，看到人影晃动，就跳回洞里，隐藏起来。
　　一直以为是黄昏时，它们才会鸣叫，谁知道，这大上午的，竟然肆无忌惮地在那里歌唱。盛夏时节，溪涧边阴凉，可能是一高兴就顾不上太多了。或者，我的少年记忆中，白天都跟着父母在山间劳作，从来没在这个点来过河滩。它们的浅吟低唱，我就没注意到。
　　听着对面的蛙声，在哪儿呢？洞口一个接一个的，看不到它们的身影。突然，眼前一个小灰影在跳动。是我走动时，踩到了石头，发出了声响，受到惊吓的小蛙慌不迭地回家。一个纵身，它跳上了石头，再一跃，上了洞口，转过身来，瞧着我。四目相对，都是本地人，它就那样蹲着，我就看着它，好久不见，它还是它，我还是我。
　　人与石磅，隔着两米的距离。小蛙是聪明的，知道它处境的安全。人伸手够不着它，也就该干啥干啥了。在它们的歌声中，发现它们的小身影，熟悉如往年。
　　一丛菖蒲，青绿茂盛；几处苔藓，潮湿平坦；两根荻草，遮住视线。这小小的蛙，就潜伏在那，安然处之。
　　它们没坐井观天，是踞在洞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流水，听着路上的车来车往。人走人的路，它唱它的歌。我站在河滩的浅水边，它们步态端庄，跳一步，转过身，看我一动不动，又转过身来。我本善良，它很放心。我涉水到石桥下，蛙在石缝里，我只是想近看，它一个纵身进入桥下深潭，水流湍急，我搜不到它的身影。明哲保身，这是蛙的哲学，善于借水遁走，也是安身立命之道。
　　突然，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声音：“红波，你在找什么？这河滩有鸭蛋？”我抬头一看，是邻家大哥：“我洗脚。”他笑了：“看小半天了，你那神情，像找魂似的。”我乐了：“我的魂一直在，今天还想看看小青蛙。”他不解地摇着头，走了。河水潺潺，时光如流，这桥下石磅洞口的青蛙，还是我少年时的模样，只是我在外三十余年，如今是两鬓花白的中年。这沿河的蛙声里，真的有我少年的魂，没有飘远，依然在山里。
　　回山里，去看看那些蛙，听听蛙声，内心宁静了许多，舒坦了许多，更清凉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