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放牛,我常踩着牛角骑上牛背。两腿一夹,晃晃悠悠地走。
牛屎也是乡间寻常的光景。村里人常常用粪铲把牛屎甩在外墙上,一块一块贴着,像饼子。干透之后,掰下来便是柴火。更多的时候,我们把干牛屎堆进田里,覆上厚土,点火闷烧。几日之后扒开土层,泥土乌黑疏松,地里的肥力便足了。庄稼人朴素地叫它“烧粪”。法子笨拙,内里却藏着土地老实的轮回:草木归根,粪土还地,大地上生长的一切,最终都回归大地。
那天朋友邀我去牛屎岭,我一口应下。不为观景,只为这朴素的地名里,藏着我熟稔的乡野气息。
可到了才发觉,弯曲的水泥路平整干净,新旧楼房错落其间,连寻常的鸡犬之声都变得稀疏。我心里生出一阵空落落的怅然。朋友见此,便提议:“要不顺路看看杜溪桥?”
杜溪桥,久闻其名,因朱书,这位皖江文化的首倡者,让一座寻常古桥,不再只是渡水通途,而载满了乡邦文脉与文人风骨。
古桥还在,只是有些沧桑。渔帆点点的水乡盛景早已远去,河道淤塞收窄,溪水清浅。青石桥身斑驳,安安静静卧在溪涧之上,朴素无华。桥面青石之上,留有牛蹄痕,深浅交错,从桥这头绵延至那头。牛屎岭寻不到的乡野旧迹,竟留存于这座古桥之上。
这座沉默的古桥,牵着宿松三百余年的杜溪文脉,也驮着一代皖江名士的气节与底色。
杜溪桥,原名豆溪桥,在九姑乡杜溪村,横跨杜溪河,明弘治年间周易等兴建。那时候,这一带河网密布、水道通达,许岭、下仓、程岭一带乡民往返县城,皆需途经此处。未有石桥之时,两岸往来全凭舟渡,溪河风浪无常,渡江行路不便。五百余载光阴跌宕,古桥屡经劫难。屡毁屡建、屡废屡兴,青石拱桥在洪涛风雨中反复淬炼,岁岁屹立。
一方水土,滋养一方人文。清初古文大家朱书,便生长在这杜溪河畔。朱书(1654-1707),原名兴元,字字绿,号恬斋。朱氏世代多以农事为生,直至其父朱光陛,方才开启家族治学之风。朱书生在潜山敢山冲,少年成长于天柱山麓,成年归乡,眷恋杜溪山水温情,遂以“杜溪”为别号,世人皆敬称“杜溪先生”。
他结庐溪畔,设馆授徒、潜心著述,枕溪而居、伴柳而栖,留下“两岸花燃野,一溪柳钓烟”的清丽诗句。
这座古桥,是岁月见证者。它见过朱书踏桥赴考的身影,也见过方苞千里来访的足迹。康熙二十五年(1686),三十三岁的朱书赴安庆应试,与年少的方苞相识相知,结下终身挚谊。方苞日后在《朱字绿墓表》中直言:“余之交,未有先于字绿者。”康熙三十五年(1696),方苞专程远赴宿松访友。可以想见当年光景:方苞缓步踏过青石古桥,桥下溪水澄澈、碧波荡漾,两岸草木葱茏。过桥西行,便是朱书依山傍水的居所。两位志趣相投、心怀丘壑的文人,于溪桥茅屋之间昼夜论学、促膝长谈。
康熙四十二年(1703),朱书高中进士,入选庶吉士,入职翰林院。奈何天不假年,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仅五十三岁的朱书病逝京师。灵柩归葬故里,长眠于宿松许岭镇滴露村梨花坞。挚友方苞为其撰写墓表,盛赞其“文章雄健”;戴名世评其“才气横绝一世,文章为百世之人”。
世事浮沉、命运无常。朱书离世四年后,康熙五十年(1711),《南山集》案爆发,戴名世蒙冤遇害。朱书生前曾为《南山集》作序,斯人虽逝,仍被牵入党案。彼时文网森严,世人不敢传抄其文,他的大量笔墨便在岁月里渐渐散佚。这位名震一时的皖江文宗,就此慢慢淡出主流文坛的视野。
山河更迭,风物变迁。上世纪六十年代,道路交通改线,杜溪桥退出交通主线。曾经车马络绎、舟楫往来的通途,彻底归隐乡野烟火。
此后数十年,古桥再无赶考学子、行旅商贾,只剩寻常乡野日常。老农牵牛踏桥而过,岁岁年年,踏出满桥深浅蹄痕;水鸟翩飞穿梭桥洞,溪岸野花岁岁枯荣、自在开合。古桥褪去喧嚣,在岁月静好中,静静守护一方水土。
2022年,当地文旅部门秉持“修旧如旧、复古存韵”的原则修缮古桥,恪守古法工艺,最大限度留存原始青石与古桥形制。修缮之后的杜溪桥,风骨依旧。
如今伫立桥上,清风自溪面徐徐拂来,清润微凉。脚下田垄连绵、阡陌纵横,满目皆是乡土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