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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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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徽派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如果把我童年的记忆粗略地划为十等份,那么对木帆船的记忆足足占到了五成。它在我脑海里是那么清晰,如今离我又是那么遥远,远到我每次回到它曾经畅游过的黄湖、泊湖、龙干湖等湖边,所见的都是一片汪洋的水域,水面上空空如天幕。木帆船去了哪里?年过八旬的大舅拄着拐棍,坐在堂屋里,这个早年曾以木帆船为生和养家糊口的老头,摇着头露出了惋惜的神情,说四十年前,黄湖、泊湖、龙干湖上的木帆船全都被山东人“收走”了。
  我们当地把“买走”说成“收走”。顺着舅舅言说的时间往前推算,木帆船被收走的那一年,我十二岁。再往前推六年,我六岁,上小学一年级。记得那年夏天,母亲要带我去外婆家送财(老家把因买较大的生产资料或做屋等送贺礼称为“送财”)。她说,我的三个舅舅合伙买了一条很大的木帆船。至于大到什么程度,母亲没有看到船,自然说不上来,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泛着甜蜜的笑意。
  我也很高兴,我又可以到外婆家去了,可以吃到外婆为我煮的白水蛋。假若被允许,我还可以到舅舅的木帆船上去玩,像那些有船人家的孩子一样,可以躺在甲板上,看蓝天白云,可以在船舱中吃用湖水煮的鱼、用铁吊罐煮的锅巴饭。
  外婆家在一个名叫八百垅的屋场里。母亲带着我沿着一条砂石公路往前走,我们走过红卫桥,穿过桥埠头,就到了外婆的屋场。这个住有丁姓、黎姓、王姓等八个姓氏的六七十户人家的自然村落,听说有五六百年的历史。黄湖就在它的身边,但凡站在它的西北角一望,均可望见不远处被风吹着的白花花的水面,它宽阔,有岸。
  有人说,如果站远了看,八百垅就像一只甲壳虫,趴在黄湖的边上。
  我的表兄弟们见我来了,个个都很高兴,急不可耐地要带我去看船。母亲有些担心,小舅便一再叮嘱我的表兄三毛,叫他要好好地照顾我,注意好我的安全。会水性的三毛答应得特别干脆,拉着我的手就往门外跑。我们跑到木帆船停泊的湖边,看到被桐油油得发亮的乌黑木质大船静静地泊在那里,被一头系在铁锚上的缆绳牵住,昂首挺胸。
  船是他们重要的生产资料,是一大家子人驶向新生活的希冀。舅舅买回来的是一艘别人开过的旧船,没有举行下水仪式。不过船买回来靠岸的那一刻,他们在湖边放了许多鞭炮,“啪啪啪”的鞭炮声向四周传开,喜庆的氛围传得老远老远。
  我被三毛带到湖边看船,我也想上船玩,可是上船要从五六米长的跳板上经过。跳板是由四根长度相同且根根如海碗粗的树干并列串成的。它一头落在地面上,另一头搭着船舷。三毛轻轻松松地就走了过去,我却有些胆怯。三毛看出了我的心事,他说:“没事的,这跳板稳得很,尽管走过来就是。”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被湖风吹着,那感觉我至今都无法用语言描述清楚,它像一个人猛然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仿若得到了某种满足后显露出的无言而捉摸不定的称心之感,还让人说不清道不明。
  我看着不远处的湖面,波浪一拨接一拨地赶来,似布匹,层层拥吻,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哗哗”的声响,多像外婆在我幼年时哄我睡觉的情景。
  那时的湖水真清呵,定睛可以看到水下密密匝匝的绿色水草,可以看见一条条“皆若空游无所依”的小鱼。
  上船后,怀着一颗好奇的心,我对它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只见高耸的桅杆矗立在眼前,几根绳索从它顶端掉着的定滑轮上穿过,一头系在桅杆底端的倒钩上,另一头系着落在乌篷上的黑帆。乌篷左右两边至两条船舷,分别是一条一尺来宽的窄窄的甲板通道,通道上放着撑船用的长长的竹篙。后来,我在岸上亲眼见过木帆船离岸的那一幕:二舅在船上用绞盘把水中的锚绞出水面、固定,便站上船头,用篙子略粗的那一头撑在陆地上,用力顶着,船头缓缓地离开了岸。他后又拔起篙子,插入水中,如此往复用力地撑着,沿着窄窄的甲板通道从船头撑到船尾。待船至深水区域,该是扬帆的时候了,小舅就用力地扯起船帆,大舅在船尾掌着舵。他们兄弟三人配合得默契。是啊,配合很重要,那是我外婆一个大家庭走向幸福的根本之道。
  再见到年迈的大舅,我才恍然发现,是几十年的风云岁月带走了木帆船,它们不知了去向,留给我的是天苍水茫,烟云浩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