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2年的事,我还没满19岁。那年夏天,我从中等师范毕业,工作尚未分配,便从青阳县最偏远的南阳山区出发,前往100华里外的丁桥镇店门口村看望外婆。
乘车70余华里到了县城转车。那天,因在新华书店耽搁太久,再返回车站时,已没有开往铜陵方向的班车了。我一时进退两难:住店,没钱;回家,又觉得这路费花得冤枉。恰巧有位小车司机说,若能有两位乘客去丁桥镇,他便愿意跑一趟。可丁桥镇离我外婆家还有十几华里路,那条路我从未走过,天黑了实在不敢独行。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在丁桥镇借宿一宿,次日再乘车去外婆家。
我突然想起同桌张士珍说过,我们隔壁班同学胡鸿鹏的爸爸是丁桥中学的老师,就住在学校里。我与胡鸿鹏并无交往,但见面肯定认识。我想,买几个水果作为见面礼,他父亲应该会同意的——这样盘算着,我便决定去丁桥中学。
到了丁桥中学,找到胡老师。他确认我就是他儿子隔壁班上的同学后,马上露出笑容:“那你就找对人了,我就是胡鸿鹏的爸爸。放心吧,今晚就在我家住!”
那晚胡鸿鹏不在家,跟着他妈妈走亲戚去了。
吃晚饭时,胡老师态度和蔼可亲,让我感觉就像到了亲戚家一样。他还说:你们八月份就要分配了,都要当老师了,我们都是同行了。以后,再到了丁桥就到我家里来玩嘛,你和胡鸿鹏可以相互切磋教学技艺,相互帮助,共同提高哩。我听了心里好温暖。
第二天早晨,胡老师留我吃早餐,我不好意思再让他破费,自己又囊中羞涩,只好匆匆告辞了。
后来,我被分配到家乡的小学任教,日子过得劳累而清贫。
我曾几次去外婆家,但都不敢在县城逗留,因此再没在丁桥下过车,也就再没见过胡老师、再没见到胡鸿鹏。
几年后,听说胡鸿鹏和班上的班花桂金霞结婚了。又过了几年,听说胡鸿鹏改行到镇里当了干部;又过了若干年,听说他已在县旅游局任局长。而我,依然在全县最偏远的山村小学当教师。我们之间的身份地位差距越来越大了。
偶尔想起这段往事,也曾想去看望胡老师,可又觉得有攀附之嫌——他儿子是局长,我一个穷教师拎点薄礼,恐怕也不入眼。这份感恩之心,就这样被我这个俗人的顾虑,一年年耽搁了下来。
有时想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古训,便又忆起那一宿之恩。换位思考,若是一位素不相识的愣头小伙来找我借宿,我能否以礼相待?这样一想,更觉胡老师实在是个慈善之人。
最近,我打了几个老同学的电话,终于弄到了胡鸿鹏的手机号。在电话里,我说出自己四十多年来一直没有忘却他父亲对我的留宿之恩,也坦言自己身处低位、无颜去看望他老父亲。
胡鸿鹏在电话里夸奖了我一番,又说:“我有什么能耐会瞧不起你呢?”——这话像一把钥匙,解开了我积压多年的心结。
胡鸿鹏告诉我,他退休后便随儿子住在南京,老父亲则与他弟弟胡峻住在青阳县城的河滨花园。按他给的号码,我联系上了他弟弟。
为讨老人家高兴,我写了一幅条屏,上书三个大字“仁者寿”,两边配上四句诗的小字,又买了一些礼品,一同送去。
见到胡老师,我一眼便认了出来。他虽年近九旬,但精神很好。展开条屏,他十分欣喜,连夸我的字写得好,当即就让胡峻挂到墙上,并和我合影留念。
我提起借宿一事,他说已没什么印象了。我想,好事做得多的人,从不求回报,又怎会把这点小事挂在心上呢?
去时天下着小雨。回程路上,雨停了,我心头的重负也一并卸下。天边现出一道彩虹,格外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