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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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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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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9版:徽派地舆       上一篇    下一篇


清《全唐诗》中,《夜泊黄山闻殷十四吴吟》与《宿虾湖》两诗编排在一起。

龙舒河岸边,左侧最高峰为大楼山柏峰岩,右侧隐约可见白色房屋处为黄山村民小组所在地。
  
 唐朝天宝年间一个深秋月夜,一叶扁舟静泊水岸。岸边草庐中,诗仙李白抚琴正酣。忽然,一阵激越的歌声呼啸而至,高亢的音调犹如龙吟猿啸,令人心情激荡。次日清晨,李白与歌者欣然相会。二人把酒言欢,并以霜栗佐酒。半酣之际,歌者再次吟唱,诗人心头久滞的客愁一扫而空。这便是李白《夜泊黄山闻殷十四吴吟》的创作缘起。而这首诗题目中的“黄山”到底在何处,千百年来却众说纷纭,大都以为是马鞍山当涂的“小黄山”(旧名浮丘山)。但立足诗句文本、结合实地风物,你会发现这个黄山其实就藏在安徽池州的龙舒河畔,与另一座被李白频频写进诗歌的池州“大楼山”,紧密相依。
 浮丘山小不相称
 让我们先来看《夜泊黄山闻殷十四吴吟》全诗文本:
 昨夜谁为吴会吟,风生万壑振空林。
 龙惊不敢水中卧,猿啸时闻岩下音。
  我宿黄山碧溪月,听之却罢松间琴。
 朝来果是沧洲逸,酤酒醍盘饭霜栗。
 半酣更发江海声,客愁顿向杯中失。
 李白的这首诗,是写他与一位名叫殷十四的善于歌吟的吴地隐士相遇相知的故事。全诗描绘了相关的实景:万壑深林、月映溪流、猿啸声声、深山隐士。若将这样的风物人文定位于当涂的小黄山,便处处透着违和。
 当涂的黄山(旧名浮丘山),不过是县城北长江边一座海拔仅54米的低矮山丘。这样一座平地而起方圆不过三四里的小丘,何来“风生万壑”的气势?
 再看“猿啸时闻岩下音”。猿猴本就栖于深山峻岭,当涂县主体多处于长江下游平原区域,浮丘山一带地形平缓,绝少深山密林。诗中还有“我宿黄山碧溪月”一句,若此处真是长江边的浮丘山,李白面对浩浩长江,必会以“江”“川”相称,用“碧溪”这样轻柔的字眼实在有些勉为其难。更何况,“夜泊黄山”的“泊”,是寻一处静谧港湾停船,浮丘山紧邻的长江,江面开阔、水流湍急,与诗中静谧的氛围亦不相称。
 池州黄山是真身
 那么,李白夜泊的黄山究竟在何处呢?2025年2月,池州市政协领导同志率队在古秋浦县(今池州市贵池区)遗址附近的龙舒河岸黄田村开展文旅调研时,意外发现了一处名为“黄山”的自然村,这处黄山,恰好就在李白秋浦诗中高频出现的大楼山脚下。更巧的是,诗中提到的“碧溪”,也并非李白的想象,而是龙舒河边一个真实的村落,至今仍能在池州的地图上找到它的名字。
 此处黄山,在1985年贵池县地名委员会编印的《安徽省贵池县地名录》中有着明确记载,它时属贵池梅村乡黄田村,“以村后山上多生长黄栗树得名”。如今打开百度地图,同在龙舒河边的碧溪、黄山两个自然村,标注得历历分明,两地相距不过十多里路,与李白诗中的描述完美契合。
 一旦将诗中黄山锁定在池州龙舒河畔,再重读这首诗,便会发现诗中每个字词,都与这里的地理、人文、风物严丝合缝,处处合拍。
 首先是诗题中的“泊”字。龙舒河是秋浦河的最大支流,水流平缓,水面开阔,在古代更是当地重要的水运通道。这样的水湾,风平浪静,正是停船夜泊的理想之地,与“夜泊黄山”的描述完全相符,这个“泊”字,便为黄山位置定下了基调。
 其次是“龙惊不敢水中卧”中的“龙”字。这处黄山紧邻的河流,正是一条名叫“龙舒”的河。这一句诗,既呼应了河名,又让诗句多了一层灵动的意趣。
 再者是“猿啸时闻岩下音”中的“猿”字。在李白秋浦诗作中,“秋浦猿夜愁,黄山堪白头”“千峰照积雪,万壑尽啼猿”等诗句比比皆是,足见这是秋浦最鲜明的风物。池州地处皖南山区,大楼山一带山高林密,草木繁盛,正是猿猴的栖息地,李白在此听到岩下猿啸,再自然不过。
 还有诗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愁”字。这处“客愁”,与李白漫游秋浦时的心境高度契合。李白游秋浦,主要在天宝十二年到十四年,彼时他已年过半百,北游河北时发现安禄山有叛乱之迹,一心想入长安面陈危局,却因奸臣当道,报国无门。无奈之下,他南转漫游至秋浦,内心郁结着对唐王朝命运的担忧,也藏着怀才不遇的苦闷。因此在李白创作的近五十首秋浦诗歌中,“愁”字随处可见:“愁作秋浦客,强看秋浦花”“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秋浦成了李白寄放愁绪的地方。而当涂是李白晚年的终老之地,他在当涂的诗作,更多的是豁达与淡然。
 最令人称奇的,还是“酤酒醍盘饭霜栗”中的“栗”字。千年前的李白,与殷十四在此以霜栗佐酒,并非偶然,因为这里本就是板栗之乡。前文提到的黄山村,正是“以村后山上多生长黄栗树得名”。原来黄山这一带盛产板栗,并且品质极佳,宋仁宗时列为朝廷贡品。这一带许多地名都与板栗有关,除黄山外,还有栗坑、黄栗坡、黄栗园等。
 一旦立足龙舒河畔来解读诗歌,则诗题中“殷十四”这个名字,也一下子好理解起来。因为殷姓曾是此地大姓,自三国时就已经生活在龙舒河畔。今天这一带仍保存有大量与殷姓有关的地名,如殷家汇、殷坑、殷冲等。就在距离大楼山不远的桃坡,便有一个古老的村庄叫殷村。这个殷村因唐末出了“殷文圭”而闻名遐迩。殷文圭曾入仕杨吴,封左千牛卫将军,与杜荀鹤颇多交游,还曾因不愿入幕后梁被朱温斥为负心背义的“穷措大”,至今殷村村头还有他的墓地。殷文圭有个儿子叫殷崇义,曾是南唐重臣,后入宋为官,易姓名为汤悦,是明朝文学家汤显祖的先祖。为了纪念这位殷姓名人,黄山自然村所在的梅村镇,明清时期就叫崇义乡,
 再看诗题中“吴吟”二字。池州自古人称“吴头楚尾越之北”。到三国时,为封堵山越、控扼大江,孙权命大将黄盖镇守石城(秋浦县前身),可见池州实实在在是一块吴地。因此诗仙称殷十四激昂歌声为“吴吟”,是再恰当不过的。秋浦自古即是歌舞之乡,这在李白《秋浦歌》中也多有表达,如“郎听采菱女,一道夜歌归”“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如今这里依然音韵悠长,上世纪六十年代贵池民歌手姜秀珍把罗城民歌唱进了中南海,被誉为“安徽的刘三姐”;池州国家级非遗池州傩戏和青阳腔被称为“戏曲活化石”“京剧的鼻祖”,还有省级非遗“文南词”“目连戏”“九华民歌”等,这一切表明秋浦“吴吟”让诗仙情有独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更有邻诗相呼应
 李白夜泊的黄山在池州,还有一个无法辩驳的地理佐证,那就是这首诗与《宿虾湖》的紧密关联。在《全唐诗》中,《夜泊黄山闻殷十四吴吟》与《宿虾湖》是并列收录在一起的。《宿虾湖》一诗中,明确写道:“鸡鸣发黄山,暝投虾湖宿……明晨大楼去,冈陇多屈伏。”短短几句,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路线:清晨从黄山出发,傍晚到虾湖住宿,第二天一早前往大楼山。
 大楼山,是池州贵池梅街、梅村两镇交界处的名山,是李白秋浦诗中的核心地标,在他近50首秋浦诗歌中,大楼山出现了五次,是他往返秋浦河与清溪河的必经之路。池州历代旧志中,都明确记载着大楼山的位置,它是龙舒河与清溪河的分水岭,位于当年秋浦县城通往清溪河流域的交通孔道上。大楼山在池州是确凿无疑的史实,那么与它相连的黄山和虾湖,自然也在池州的秋浦大地,绝不可能远在五百里外的当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