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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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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朋友知我是皖北人,前几日小聚,特意寻了处僻静的乡村馆子,说是能吃到地道的“虾糊子”。菜端上来,粗陶盆里稠稠的一汪,温吞地泛着油光。我舀了半勺送入口中——面滑虾酥,那股混着葱姜与土辣椒味的扎实咸香在舌上化开的刹那,心里像有扇久未开启的门,“呀”的一声,漏进光来。席间皆赞滋味醇正,一小盆顷刻间见了底。我却怔住了。那味道,径直将我拽回四十年前的皖北平原。
  我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淮北乡间。那时的穷,是浸透在骨子里的。小麦面稀罕,被母亲把得紧,非得年节或贵客登门,才舍得舀出浅浅一瓢。家里的油水与活气,大半要向野地里讨。田埂沟渠,便是我们天然的粮仓。于是母亲常做的虾糊子,成了贫瘠岁月里最温柔的滋养。她总说:“水里的东西干净,养人。”如今想来,那在面糊里若隐若现的通红的小河虾,确是童年最鲜亮的一味钙片。
  那时节,仿佛一年到头都能在田头沟汊里寻见虾。水是真清啊,天光云影软软地沉在沟底。水草碧莹莹的,顺着水流袅袅摇摆,恍如梦境。我们踩进凉丝丝的淤泥里,脚趾缝间滑过细泥。推网是旧竹片糅弯成的,绷着残破的绿窗纱,贴着沟底水草丰茂处,猛地发力一推,再迅速提起——网底便是一团令人心颤的银亮:都是活蹦乱跳的小虾,通体透明,隐约看得见纤细的筋络;间或杂着一两条呆头呆脑的“麦穗”鱼。我们欢叫着,泥水溅了满脸满身,心里那份快活,也像这沟里的水,满得要溢出来。
  逮回的虾,母亲总要仔细淘洗,漂去草屑与泥土,匀匀地摊在旧竹匾上,交给太阳。晒上两三天,那原本晶莹的活物便蜷缩成暗金色、弯弯的一小点,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却仿佛锁住了整个夏天的河水与天光。
  这虾做法朴拙,却藏着穷日子里的全部智慧:一小瓢麦面,兑上水,筷子朝一个方向不疾不徐地搅,直到面糊匀净,提起筷子能拉出一条绵延不断的乳白的线。抓一把晒得焦脆的河虾撒进去——它们一遇湿气,仿佛又有了些许生命的姿态。再切一撮老姜末、几段青白的葱,放上一点自家产的干红辣椒。
  所有材料倾入铁锅,添足水,灶膛里换上舒缓的柴火,慢慢地“糊”。眼见面糊从乳白转为半透明的浅褐,咕嘟咕嘟冒出细密如蟹眼的气泡,将那些小金钩似的虾米温柔地包裹、托起。这时,母亲才拿起那个深褐色、瓶口塞着玉米芯的小油瓶,手腕极吝啬地一倾——真的只是两三滴香油。可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复合的、带着锅气的奇香,如春潮破堤般“轰”地弥漫开来,席卷了昏暗的灶屋,也淹没了静默的、被暑气笼罩的院落。
  这虾糊子在童年的饭桌上,是带着仪式感的。平常日子难得一见,总需些名目:外公来了,父亲田间劳作格外辛苦,或是久病的祖母忽然有了胃口。它常伴着一碟咸菜、几个窝头出现,有时也偎在黄澄澄的鸡汤旁,成为待客席面上不动声色的主角。我们小孩子只能分得小半碗,就着粗粝的馍,小口小口地吃。只觉那滑入喉间的温热与咸鲜,便是人间至味,足以抵挡窗外所有的风寒与贫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