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旻昊/摄
提起“桐城六尺巷”,大家准能想起清代大学士张英那封流传到现在的家书。其实清代桐城派散文的创始人方苞,名气也一点儿不小。
方苞生在南京六合,长在南京江宁,但祖上世世代代都是安徽桐城人。每逢清明、冬至,他总会跟着父母回老家乡下祭祖,后来功成名就了,也一直自称“桐城方苞”。方苞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常常一天三顿饭都凑不齐。不过记载里说他打小就聪明,记性特别好。他母亲就常叮嘱他:你饿了,就去“吃”书。书里头有山珍海味,读熟了肚子自然就饱了。
他母亲这句“啖书饱腹”的教导,后来传到了老家桐城义津镇的方皋庄,就演变成了“吃书”的故事。
“你要是能像方苞那样好好读书,读出个样来,我就把书给吃下去!”那时候一放学,书包往肩上一甩,撒腿就往外跑,田埂上、水沟边、田头里,到处都是我们疯跑的影子,不到天彻底黑透,压根不想回家。每次爸妈看见我们一身泥、满头汗的模样,就会拿这话训我们。
方苞可是我们当地最有名的古人。他祖上就住在河对面的义津镇方皋庄,我姑妈跟他一个村子。老辈人说,方苞二十四岁写文章就在京城出了名,后来考中乡试第一名,是清代桐城派散文的开山鼻祖,实打实的读书人榜样。
老辈人还流传着一个故事:方苞小时候也贪玩,家里大人为了逼他上进,就跟他赌气说:“你以后要是真能读书成才、光宗耀祖,我就把书吃了!”后来方苞真的学有所成,长辈说话算话,就想了个法子,用米面做成书页的样子,蒸熟了吃掉,算是兑现了诺言。这事儿一传就传了两百多年,也就有了义津当地独有的“吃书”习俗,做出来的面形似书页,一排排的,所以叫“排子面”。
排子面是义津镇的特色,挺冷门的,两百多年了,手艺就只在小镇范围内流传,外面很少有人会做。
做这种面特别费功夫,一点懒都偷不得。选米、泡米、发酵、磨浆、蒸制、捶打、搓条、榨面、晾晒,十几道工序全是纯手工,又耗时又费力。外地人看着觉得复杂,可本地人年年做,早就成了日子里的一部分。
它的味道也很特别,带点酸,还有点浅浅的馊味。外地人第一次吃,大多吃不惯。但我们本地人都懂,这不是怪味,是自然发酵出来的原味,酸得顺口,香得地道,越吃越上头。
每到六月,姑妈家肯定要做排子面,全家老小一起上手,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那时候我还小,总蹲在旁边看,好奇地问:“姑妈,做个面咋这么麻烦?外面买面条多省事啊。”
姑妈一边淘洗早稻米,一边笑着回我:“外面买的哪有家里的正宗?做排子面必须用本地早稻米,泡透了发酵,磨出来的浆才够细腻,做出来的面才筋道、耐放。老手艺,就得按老办法来。”
泡好的米发酵几天,就连水一起推石磨,磨出白白细细的米浆。沥干水揉成米团,先上锅蒸个半熟,晾凉之后,就靠姑父出力,拿木槌在石舂里反复使劲捶。
我站在旁边看他一下下捶打,咚咚的声音特别好听。我问:“姑父,捶这么久干啥呀?”
姑父一边擦汗一边说:“这一步最关键,多捶几遍,面才有韧性,煮不烂、不浑汤,放几个月都坏不了。”
捶好的米团揉成长条,放进专用的木榨模具里,用力一压,一根根细细的面条就挤了出来,直接下锅煮熟。
煮好的面条捞出来,趁着热乎,整齐地盘在竹排上,晒成规整的长方形大面片。那时候天气好,端午前后太阳足,义津街东头一排排竹排摆满街面,白茫茫的一片,全是晒面的,场面特别壮观。
小时候我嘴馋,一有空就往姑妈家跑,就为了吃一口刚做好的新鲜排子面。长大后我外出读书、上班,常年不在家,可每年六七月,姑妈都会准时给我寄一大包自家做的排子面。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从前六月家家户户做面、满街晒面的热闹景象,现在基本见不到了。如今还守着这门老手艺的,就镇上寥寥几户老人,凭着一份执念,把这老味道、老烟火勉强留住。我慢慢明白,排子面早就不只是一碗能吃的面了。它藏着老一辈人踏实肯干的性子,藏着对手艺的坚守,更藏着我们这儿耕读传家的老传统。
方苞母亲或许想不到,她留下的训诫“汝饥,当啖书。书中自有膏粱,熟读则腹自饱。”变成了一碗面,流传下来,连着百年的书香,连着一方的水土,也连着我们所有人的故乡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