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7-03
字号:
版面:第A09版:徽派人物       上一篇    下一篇


  著名美学家朱光潜


  朱光潜在陈小滢纪念册上的留言。
  
  朱光潜在欧洲留学时,看见阿尔卑斯山谷中公路边有一块标识牌,上面提醒游人道:慢慢走,欣赏啊!朱光潜说,“你是否知道生活,就看你对于许多事物能否欣赏。”
  他当然懂得欣赏,他是有诗心的。朱光潜的诗心不是局限在个人小天地里的自我吟哦,他有大诗心,心与物齐,穷极千古,克服现实世界里的艰难险阻,劈波斩浪,一路前行。
  厚积落叶听秋声
  满地落叶,是悲秋的象征,可在美学家朱光潜眼里,事情可没有这么简单。
  抗战开始后,内地高校纷纷南迁,武汉大学从武昌迁到了四川省乐山县。朱光潜时任武大教务长兼外文系老师。多年后,他的学生齐邦媛在自己的回忆录《巨流河》中,记载了朱光潜彼时在武大任教的情景,其中就有一件厚积落叶的趣事。一次,齐邦媛等几名学生受邀到朱光潜家中喝茶。当时正值秋天,朱光潜家中的院子里,积着厚厚的落叶,走上去飒飒响。一个男生见状拿起一把扫帚说:“我帮老师把这些枯叶扫掉吧。”朱光潜赶紧制止说:“别别,我等了好久才存了这么多落叶,晚上在书房看书,可以听见雨落下来、风卷起的声音。这个记忆,比读许多秋天境界的诗更为生动、深刻。”这就是朱光潜厚积落叶听秋声的故事。
  要知道,当时可是战乱时期。物资匮乏,生活艰难。日寇的飞机像苍蝇一般到处狂轰滥炸。武大千余名师生被困在川西这座三江汇合的小城里。就是在这种情境之下,朱光潜仍保持着一个中国传统文人的生活雅趣,实属难得。
  齐邦媛对朱光潜抗战期间的描述再现了他鲜为人知的一面。在乐山,武大的临时校园设在县城的文庙里。朱光潜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晨七点多出门,从租房处赶往学校,他身着长布衫,头发一丝不乱,手里拿着根粗藤拐杖,腋下夹着旧皮包,总是低着头,目不斜视,行色匆匆,像一个从古书中走出来的老夫子。实际上,他那时不过才四十来岁。在租房和学校之间,朱光潜每天来回四趟,都有固定的时间和路径。街坊上因而把他当成报时的人,看见朱先生走过来,就估摸着是到了该吃中饭或是该吃晚饭的时间了。
  在乐山,朱光潜的生活可以称得上“艰难”二字。他工作繁忙,白天到学校上课、开会,处理杂务,晚上才筋疲力尽地回到家中。他的居住条件并不好,和妻子、两个女儿挤在一间房里,既是卧室也是书房。他每天要等到晚上八九点钟妻儿睡熟之后,才能开始自己的工作。
  夏天蚊虫多。他每晚在开始工作前,会在房间里到处拍蚊子,然后集中存放在书桌的一个角落,还要统计数量。第二天,朱光潜会得意地告诉妻女,昨晚我又消灭了多少只蚊子。
  诗心不改耀长空
  在武大,朱光潜的英诗课颇有声誉。
  齐邦媛回忆说,朱光潜讲授英诗是极其动情的。如在讲授雪莱的名诗《西风颂》时,他一边朗诵诗句,一边用手大力地挥拂、横扫,让学生们感受西风怒吼的情景。在讲析华兹华斯《玛格丽特的悲苦》一诗时,朱光潜自己也被诗中的悲情所感染,讲着讲着,不知不觉满眼含泪。他压抑着伤感,感觉自己再也无法讲下去了,突然把书合上,快步走出教室,留下满室惊愕。
  学生杨静远多年后回忆朱光潜英诗课的感受:“那掠过长空的云雀的欢歌,溪边金星万点的水仙,鬼魂般纷纷逃逸的晚秋落叶,大海的永恒涛声,辉煌的落日,都随着朱先生那颤抖的吟诵声,深深植入了我的心田。”抗战期间,山河破碎,满目皆殇。朱光潜的英诗课,在硝烟弥漫的乐山,在武大学子心中,开辟出了一块诗意的空间和乐土,以此慰藉那些乱世中受伤的心灵。
  若是由此认为朱光潜是一个只知风花雪月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朱光潜有一个著名的“三此主义”,即此身、此时、此地。他自己总结说:“这是一个极现实的主义。”因为,“本分人做本分事,脚踏实地,丝毫不带一点浪漫情调”。这就是朱光潜,他给自己取笔名孟实、盟石、蒙石,脚踏实地、掷地有声。他一生几百万字的著述和翻译也说明了他是一个极严谨和务实的人。
  在那特殊的年代,在那一辈学人中,像朱光潜这样有情调和诗心的,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批。1941年10月15日,在西南联大任教的朱自清路过乐山,朱光潜陪同他游览了乐山大佛、蛮洞和龙泓寺。当天,恰好朱光潜的夫人奚今吾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朱光潜就将朱自清请到家中住了一晚。当天晚餐的主菜,是一盆红烧羊蹄。也真难为朱光潜了,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这份佳肴。两人把酒言欢,畅谈到半夜。这次乐山之旅,给朱自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离开乐山,在叙永县,朱自清给朱光潜写了一封信,随信附诗一首《好梦·再叠何字韵》:
  山阴道上一宵过,
  菜圃羊蹄乱睡魔。
  弱岁情怀偕日丽,
  承平风物殢人多。
  鱼龙曼衍欢无极,
  觉梦悬殊事有科。
  但恨此宵难再得,
  劳生敢计醒如何?
  诗写在四川夹江产的竹帘纸上,用的是娟秀的行书。朱光潜收到后,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来。关于这首诗,朱自清后来写过一则小序:“九月日夕,自成都抵叙永,甫得就榻酣眠。迩日饱饫肥甘,积食致梦,达旦不绝。梦境不能悉忆,只觉游目骋怀耳。”那张普通的竹帘纸,记载了战乱中两个才子的一次愉快相逢,惺惺相惜。竹帘纸,诗,都散发着草木的清香,这才是真正的岁月留香。
  危局深耕济世才
  1943年清明节前夕,朱光潜的好友丰子恺也来到了乐山。4月6日清明节晚上,他们一同去看望文学院院长陈源(陈西滢)、凌叔华夫妇。适逢数学系教授萧君绛也在场。原来,陈源有家人生病,就请懂中医的萧君绛教授过来看看,不期与朱光潜、丰子恺相遇。当晚,陈源的家里高朋满座,谈笑风生。陈源的女儿陈小滢听说丰子恺是画家,忙拿出朱光潜送给她的纪念册,请丰子恺在上面作画。丰子恺自然无法推辞,就画了一幅女孩浇花图,题为《努力惜春华》,鼓励陈小滢用功学业。朱光潜在画上留言,他是这么写的:“小滢,今晚你看见萧先生开药方,丰先生画画,丰先生似乎比萧先生更健旺快乐。假如你一定要学医,也不要丢开你所擅长的文艺,文艺也是可医人医自己的。”
  朱光潜这几句留言,乍看颇让人费解,其实他这是在抢人才呢。“假如你一定要学医”,注意这“一定”二字,朱光潜可能已劝说过陈小滢选择文艺,但劝说并不成功。朱光潜有过这样的“抢才”先例。此前,他因为赏识齐邦媛的才华,亲自促请她从哲学系转到了外文系。齐邦媛在大一联考时,填写的第一志愿是哲学系,英文成绩全校第一。齐邦媛当时准备转学去西南联大,正在犹豫不决中。朱光潜亲自找到她,将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告诉她,他已经在国文老师那里看过她的作文了,说她太多愁善感,似乎没有钻研哲学的慧根,建议她转到外文系读书,并自告奋勇地当她的导师,有问题可以随时请教他。朱光潜的表态果真打动了齐邦媛,齐邦媛很快做出决定,放弃转校西南联大,从武大哲学系转到外文系,做了朱光潜的学生。
  在陈小滢口述的回忆录《乐山纪念册》中,收有一篇《乐山时期的武大外文系》,作者是武大外文系毕业生王陆。王陆说,他毕业后,带着朱光潜教务长填写的公函,去昆明战地服务团报到,很快被派到中国远征军第六军司令部担任少校翻译官。这是关于当时武大外文系毕业生去向一则珍贵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