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靠山,堂前梁上常年悬着几只竹筛。徽州人叫它们各有名目:细粉筛、粗粉筛、米筛、豆筛。春笋上市,它们便得了令,被主妇们端下来,架在青石条上,齐齐整整地晒起光阴来。在我的记忆里,它们似乎从未静止,总是在被人端着、摇着,配合着老天的脸色,被端进端出。
细粉筛是筛中最为矜贵的一位,绷着马尾或铜丝网。做清明粿前,母亲总要端起它。她手腕轻悠地画圈,白粉雾似的飘落,午后的光斜切进去,像撒了一屋子碎雪。留在筛底的粗头,祖母从不丢弃,拿去喂鸡,或掺了野菜贴饼子。那时我不懂,那层被筛落的,其实也是一种名为“生计”的精细。
这些器物,全是村头篾匠的血肉。剖青竹、去青皮、刮篾黄,拿“米筛扣”定眼,差一线便是废活。我见过一位老师傅,六十多岁,手上缠满创可贴。他说:“竹篾匠就别想有一双好手。”他笑的时候,皱纹里嵌着竹屑。一件件竹器,编进去的不只是手艺,还有他的一辈子。
后来,碾米机进了镇,超市的面粉代替了石磨。那几只筛子便慢慢退到墙角,退到阁楼,最后成了梁上的一道阴影,连村头的篾匠都快绝了迹。塑料与不锈钢接管了生活,曾经风光的竹编,如今只在庙会上被当作“晒笋干工具”贩卖。那些机器批量轧出的筛子,哪里懂得呼吸?
去年腊月回乡,我又站到老宅堂前。梁上的几只竹筛还在,蒙着薄灰。我伸手轻轻一碰,指腹触到篾条的毛刺,像被旧时光扎了一下。恍惚间,我又看见祖母微驼着背在筛新米,筛面轻晃,米粒沙沙,像徽州山坳里最安妥的心跳。如今它们挂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像是被时间筛剩下的、最坚硬的内核。天地间那么多事要分辨,而我们先学会的,不过是借一方竹筛,把日子筛去糠秕,留住白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