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那年,我走进棉纺厂的大门,成了一名挡车工。母亲送我到厂门口,替我整了整领口,说:“好好干。”我点点头,转身进了车间。
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迎面扑来,一百多台织布机同时开动,震得地板都在颤。老师傅领着我穿过织布车间,指着一台正在运转的织布机说:“这就是你的机台。”
那是一台1511型织布机,铸铁的机身,绿色的漆面有些斑驳。梭子从经线间穿过去,带着纬线一来一回,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鱼。老师傅站在我身后,手把手教我接断头——断了的纬线要用手捻接,捻的时候要快,慢了接头就粗了,布面上会留下一个结。我第一天接的断头,每一个都像打了个死结。老师傅看了没说话,把我捻的接头一个一个拆了,重新捻给我看。车间里的噪声太大,说话基本靠喊。工友们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把头发全塞进去,怕卷进机器里。地上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棉絮,踩上去软绵绵的,一天走下来,鞋底都变白了。夏天最难受,车间的温度比外面高出好几度,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布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冬天又冷得不行,手僵了接不了断头,得先揣在口袋里焐热了才能干活。
最怕的是“坏车”。织布机突然停了,梭子卡在经线中间,线缠成一团乱麻。这时候要停机、找问题、拆梭子、理线、重新上机。一套流程走下来,少则半个小时,多则一个小时。那天机器又停了,我拆了半天拆不下来,急得满头大汗。
我正蹲在地上跟线头较劲,身后有人蹲了下来,是老工长。他什么也没说,伸手拿过梭子,三下两下把线理清了。织布机重新响起来的时候,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干这行急不得。”
下了班,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出了车间,外面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棉花。厂门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冬天的时候生意最好。我们下了夜班,一人捧一个滚烫的红薯,边走边吃,热气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散成白烟。师傅们都说,在厂里干久了耳朵会聋,但鼻子会变灵——隔着几台机器就能闻出哪台机器缺油了,哪台机器皮带松了。
我在那个车间干了六七年。其间,我看着旁边机台的人换了好几茬,老的退休了,年轻的调走了,新来的来了又走。只有织布机还在那里,白天黑夜地响,织出的布一匹一匹码在仓库里,等着印染、裁剪、做成衣服,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离开棉纺厂的那天,我最后去看了一次车间。织布机还在转,梭子还在穿,声音还是那样大。我站在机台前,伸手摸了摸绿色的机身,铁皮是凉的。六七年了,这双手在这台机器上接过无数次断头,理过无数次线,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出了厂门,忽然觉得耳朵里少了一样东西。
那轰隆隆的声音空了以后,世界变得太安静。后来我换过很多工作,但再也没有哪个地方,比那个车间更让我觉得熟悉。棉絮的味道、机器的震动、断头接上时那一瞬间的手感,它们一直跟着我,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落在身上,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