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宏//摄

　　从明朝中期开始，徽州商贾与东南文人的交往颇为密切。歙县商人鲍弼，就与弘治、正德朝文坛领袖，“前七子”之首李梦阳交往密切：鲍弼年轻时随兄长赴开封经商，与李梦阳相交前后长达二十余年，两人经常在一起谈诗说文，亲密无间。嘉靖元年（1522）九月，鲍弼在开封病逝后，李梦阳极其悲伤，亲手写下《梅山先生墓志铭》，后全文收录于《空同集》。李梦阳还曾与另一个歙县商人郑作交好，为其诗集《方山子集》作序。
　　明代的大画家沈周、祝允明、唐寅等，先后来过徽州。景泰五年至六年（1454~1455），年近三十的沈周在家乡苏州遭遇官司，因不堪讼事骚扰，在好友徽商黄松轩的安排下，来到徽州歙县潭渡，在黄氏燕翼堂暂避。在大半年的时间里，黄氏族人热情款待，让沈周十分感激。临走时沈周一次性手绘四件大幅立轴松、柏、桐、椿“四木图”以及大幅《五松图》相赠黄松轩。这些画为黄氏家人世代相传，至晚清仍有后人亲眼见过这批画作。沈周在歙县期间，除了在府城和附近地方转悠，还去了黄山汤口和丰南等地，参加雅集，鉴赏古画、题跋写字。有一个叫江念祖的年轻徽商，对沈周非常崇敬，隆重地将沈周迎接到本村。沈周很高兴，一下子为他画了好几张图。与沈周相比，文徵明跟徽州的交集要少一些，他曾为胡宗宪主持修建的绩溪龙川奕世尚书坊题词“奕世尚书”“奕世宫保”。字是胡宗宪托人请文徵明所书，牌坊建成时，文徵明已去世三年了。
　　另一位“江南才子”祝允明来丰南要稍后一些，具体时间为弘治十一年（1498）。时年39岁的祝允明来徽州，主要目的是去丰南看望舅舅吴以睿。在丰南，祝允明为元代溪南名士吴希德所画《溪南八景册》题诗，每景题诗一首，其一为《祖祠乔木》：“煌煌清庙奠崇冈，灵树擎天拔地强。天子报功惟社稷，云孙追远许烝尝。千寻古色武侯栢，十亩清阴邵伯棠。今日孙枝正蕃秀，愿移材干献明堂。”该诗循流溯源，颇多溢美之词。《歙西溪南吴氏八景记》，在明末“黄山大狱”案后被人卖至扬州，被侨居扬州的溪南后人吴尔世拿下。清时石涛花重金买下收藏，如获至宝。许承尧在《歙事闲谭》卷十二中提及“祝枝山游歙，主西山汪氏弥月，为书《黄庭》”。也就是说，祝允明离开丰南后，还在歙县西山汪家住了一个月，为其抄写了《黄庭经》。
　　万历十二年（1584），曾任北京礼部郎中的东南大文人屠隆，在遭弹劾罢官后南归。已退休还乡的汪道昆听闻后，写信邀约这个落魄好友来徽州，又托徽州府推官龙膺出面，请屠隆赴歙主持白榆社诗会。万历十三年（1585）春，屠隆从家乡宁波府鄞县动身，经杭州、严州，沿新安江抵达歙县，在徽州居留数月之久。在此期间，屠隆居于汪道昆私家园林，汪氏三兄弟及潘之恒全程陪同。屠隆平生倜傥放浪，此行还专门带了戏曲家班，在汪氏园林演出了自己创作的《昙花记》和《彩毫记》，让徽州富户羡慕不已。潘之恒在《鸾啸小品》一书中，曾专门记载了演出情景。在徽州，屠隆游览了黄山、齐云山，开展了多次讲学，擅写戏曲、小品文，为徽州大户撰碑记寿序。屠隆还留下了很多首咏歙县、新安江、黄山、齐云山诗作，后收入《白榆集》。这个集名，就取自徽州白榆社，可见屠隆对此行的重视。
　　汤显祖写作“无梦到徽州”的万历二十六年（1598），时任南京刑部主事的谢肇淛，从淮南盐运中枢——仪真（今江苏仪征）水陆兼程前往徽州，陪同他的，仍是徽州本土的大文人潘之恒。谢肇淛，福建长乐人，是当时颇有名气的江南才子、诗人和博物学家。潘之恒时年62岁，因试南京太学未中，心情郁闷正想回乡，听说谢肇淛想去黄山徽州，主动提出一同前往。
　　谢肇淛潘之恒一行，走的是“仪真—长江—芜湖—青弋江—旌德—歙县”一线，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从仪真到杭州再走新安江比较远。谢肇淛在《游黄山记》中写道：“戊戌九月余自銮江（仪真）挟于楚而南……主潘君景升（潘之恒）所适，吴山人元翰自钱塘至，四人相视莫逆也。遂以孟冬之十日行矣。一发而抵杨干寺。”至于游黄山之路线，先是到了黄山温泉，后经汤口、苦竹溪再入云谷景区。潘之恒对谢肇淛说“使君从丞相源（云谷寺）至海子（现在的北海），则观止矣”，竭力推荐这条线路。谢肇淛此时三十出头，却是一个文弱书生，爬山时经常气喘如牛。相比之下，年过花甲的潘之恒却健步如飞。只是潘之恒走得兴起，在白沙岭差点失足跌入峡谷，幸亏带路的当地人奋勇将他救出。
　　谢肇淛有诗《原上答景升》赠潘之恒，记行黄山：
　　丘壑空怜我，烟霞喜得君。
　　石楼曾望海，竹榻共眠云。
　　度岭穷幽径，摩崖识古文。
　　新诗与灵药，满袖碧氤氲。
　　谢肇淛在徽州盘桓了一个多月，游玩了不少地方，对徽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谢肇淛后来撰写、由徽州出版商刊刻的《五杂俎》一书，就收录了很多在徽州道听途说的故事。谢肇淛还写了《新安杂诗十首》，记载了万历二十六年九十月间徽州之行的所见所闻。从诗中，可以看出当时徽州的社会风情，比如第七首：
　　水市居民少，山城长吏尊。
　　春寒稀出郭，日午未开门。
　　谒者真如鬼，功曹巧似猿。
　　祢生怀片刺，磨灭向谁言。
　　在诗中，谢肇淛描述了居于新安江畔古城的情景，同时也记录了地处偏隅的小城的民风。看得出来，年轻有为的谢肇淛，是颇有忧国忧民情怀的。
　　谢肇淛来徽州的前一年，也即万历二十五年（1597），享誉当时东南文坛、“公安派”的代表人物袁宏道，受潘之恒之邀来到了徽州。而立之年的袁宏道此前辞去了吴县县令一职，先是去了杭州，畅游越中，随后溯新安江来到了徽州，访了黄山和白岳。陪同袁宏道的，除了潘之恒外，还有袁宏道的老友、徽州知府陈正甫。潘之恒全程安排周到，不仅多方招待，还特地安排家班为之演出。在《赠潘景升》一诗中，袁宏道兴奋地写道：“弥天作旅人，著处为眷属。新知与旧欢，凑集如云族。”徽州的风景人情风俗，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连写了游记四篇、诗作二十首。在《袁中郎游记》中，袁宏道曾记述，自己与陶望龄、潘之恒一同游览齐云山时，看到满目的碑碣，厌恶之情油然而生：“徽人好题，亦是一僻（癖），薰习成风，朱书白榜，卷石皆遍，令人气短！”袁宏道一向反对复古模拟风气，强调直抒性灵。在他眼里，随处可见的碑刻，其实是“俗士毁污山灵”。袁宏道不喜欢徽州这一现象，应与汤显祖有共同之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