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城的老巷子,青石板被踩得发亮,雨天能照见人影。
那些巷子不宽,弯弯曲曲,顺着老城的地势慢悠悠地伸着。两旁的青砖墙爬满苔痕,墙根堆着蜂窝煤,窗台上搁着老丝瓜瓤,屋檐下挂着过冬的腊肉,也挂着空了的旧竹篮。没什么规整模样,却藏着定城人最实在的日子。
清早,巷子是被早点摊的热气顶醒的。炉膛里烤着芝麻烧饼,面皮焦黄,咬一口酥得掉渣。锅里的辣糊汤咕嘟咕嘟滚着,海带丝、千张丝、花生米,稠乎乎搅在一处。香气漫过巷子口,街坊碰面,一句“吃过了没”,整条巷就活了。
午后最静。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孩童蹲在墙根逗蚂蚁。风从巷口穿进来,带着墙头牵牛花的味儿,时光就慢了半拍。
到了傍晚,巷子又满起来。下班的、放学的,脚步声踢踢踏踏,混着各家锅碗瓢盆的响动,谁家烧了红烧肉,谁家炒了青椒干子,味道一清二楚。
后来老城动了筋骨,不少巷子拆了,起了新楼,车来车往,早没了从前的动静。前阵子回去,专门去走西门那条仅存的老巷。巷口的老槐树还在,底下几个老人围坐,楚河汉界杀得正酣。往里走,青石板还是青石板,老屋还是老屋,只是过路的面孔换了大半。
有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剥毛豆,见我探头张望,抬头笑了笑:“找人啊?”
我说不是,就随便走走。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去,手指一掐一捻,豆子一颗一颗落进碗里。
我站在巷口往回看,巷子还是弯弯绕绕的,青一块灰一块,深深浅浅,倒像岁月自己画的道道。一代人的童年绕在里面,怎么也绕不出去。那些吃过的烧饼,喝过的辣糊汤,听过的家长里短,早就长进骨头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走再远,想起那条巷,心就定了。
巷子还在,念想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