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和胡适是新文化运动的开拓者,中国现代文学史因他们揭橥,而开启了崭新的篇章。最初,他们为探寻文学革命的方向,意气相投、志同道合。后来,却因思想歧异而道不同不相与谋。然而,他们并不怀揣成见,挟怨贬损对方,而总是客观公允地评说对方的功过得失,表现出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美德。
新文化运动中的共识
1917年1月,陈独秀应北大校长蔡元培的聘请,来北大任文科学长,《新青年》随之迁来北京。于是,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和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相继在《新青年》发表,新文学运动由此而发难,惊醒了许多在旧文化营垒中彷徨的知识分子,鲁迅便是其中的一位。
1918年1月,鲁迅应邀加入《新青年》编辑部,和胡适等人成为同一条战线的盟友。7月,胡适在《新青年》发表《贞操问题》一文,批判封建主义的贞操观。鲁迅积极响应,在《新青年》上发表《我之节烈观》,指出节妇烈女是残虐的非人道的行为,呼吁女人有权享受和男人一样的“正当的幸福”。
1919年7月,《每周评论》发表胡适的白话诗《我的儿子》:“将来你长大时,莫忘了我怎样教训儿子;我要你做一个堂堂的人,不要你做我的孝顺儿子。”这首诗平地掀起风波,有人写信责问胡适,为什么“一定要把‘孝’字驱逐出境”?8月,胡适在《每周评论》上发表《再论“我的儿子”》,他说“一个堂堂的人”,当然是对父母充满感情的人。但是,问题的实质在于,“儿子孝顺父母”是否应该作为一种信条。
时隔三个月,鲁迅在《新青年》上发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作为对胡适文章的呼应。鲁迅认为父母对儿女只有负责的精神,父亲长者本位应“改作幼者本位的道德”,我们要“先从觉醒的人开手,各各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
新文化运动最具代表性的口号是“打倒孔家店”,而最早提出这一口号的则是胡适。鲁迅在《无声的中国》中说:“要恢复这多年无声的中国,是不容易的……首先来尝试这工作的是‘五四运动’前一年,胡适之先生所提倡的‘文学革命’。”胡适对鲁迅也有类似的评价:“他在《新青年》时代是个健将,是个大将。”并说鲁迅的作品,“在社会上成为一个力量。”
中国小说史的拓荒者
他们不仅是新文化运动的开拓者,而且也是颇具影响的学术大师,尤其是治中国小说史和文学史方面。
1920年9月,鲁迅在北京大学正式开设“中国小说史”课程,授课内容多是平日所辑录的《古小说钩沉》《唐宋传奇集》和《小说旧闻钞》。他编写的《中国小说史大略》由北京大学印刷,后来又继续修改补充,改称《中国小说史略》。1923年12月和1924年6月,由新潮社分上下册出版。
《鲁迅日记》记载,1921、1923、1924年,胡适致鲁迅信12封,鲁迅致胡适信14封;胡适赠送鲁迅的书刊有《读书杂志》《西游记考证》《五十年来之世界哲学》《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鲁迅赠送胡适的书有《中国小说史略》和《呐喊》。胡适关于金圣叹腰斩《水浒》的分析和《红楼梦考证》等,都为鲁迅所赞赏。
胡适研究中国小说的主要方法是考证,他对中国几部有影响的小说的考证极有见地。胡适的“《红楼梦》乃作者‘自叙传’”一说,更是创立了别开生面的新红学理论。鲁迅对此充分肯定,认为“实是最为可信的一说”。胡适在谈到中国小说的研究成果时,总是把鲁迅摆在重要的位置,他说:“在小说的史料方面,我自己也颇有一点贡献,但最大的成绩自然是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这是一部开山的创作,搜集甚勤,取材甚精,断制也甚谨严,可以替我们研究文学史的人节省无数精力。”
1922年5月,胡适作《三国演义序》时特意指出:“作此序时,曾参用周豫材(即鲁迅,作者注)的《小说史讲义》稿本,不及一一注出,特记于此。”他原本假设《水浒》有古本,读过《中国小说史略》后,感觉到鲁迅的论点“很细密周到”,便订正了这种假设。
胡适特别推崇鲁迅在白话文学上的成绩,早在1922年,他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中便说,中国短篇小说创作,“成绩最大的却是一位托名‘鲁迅’的。他的短篇小说,从四年前的《狂人日记》到最近的《阿Q正传》,虽然不多,差不多没有不好的。”后来,鲁迅对胡适多有批评乃至斥责,胡适则是“老僧不见不闻”,不置一词,不予反驳。难能可贵的是,鲁迅逝世后,有人向鲁迅大泼脏水,极尽漫骂、诋毁时,胡适仍能以持平的心境,客观、公正地评价鲁迅。
当时,对鲁迅批评最激烈者莫过于武汉大学的苏雪林,她认为其“指斥鲁迅罪恶,自问尚属切当”。胡适知道后,立即给苏雪林去信,批评苏雪林言辞失当,“是旧文字的腔调”,并说:“凡论一人,总须持平,爱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方是持平。鲁迅自有他的长处,如他的早年文学作品,如他的小说史研究,皆是上乘之作。”
你们三位都是我的朋友
《新青年》最先提出文学革命的口号,以为会激起舆论的反响和讨论,然而却依然平静如初。陈独秀、刘半农、钱玄同等着急了,“颇以不能听见反抗的言论为憾”。钱玄同以“王敬轩”为名,综合各种反对的观点,撰写成《文学革命之反响》,刘半农则撰写《复王敬轩书》予以回击,两篇文章同载《新青年》。
这场“双簧”确实收到预期的效果,各方来信纷纷寄至编辑部,有支持、有反对、有诘难,沉寂一时的文学革命的讨论,真的热烈了起来。胡适对此却不以为然,认为这是“轻薄”之举。鲁迅不赞成胡适的看法,他说:“矫枉不忌过正,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胡适对鲁迅和周作人兄弟的才学、文章、人品赞赏不已,他说对于周家昆仲,“只有最诚意的敬爱,种种疏隔和人事变迁,此意始终不减分毫。”但在1924到1925年间的北京女师大风潮中,胡适的和事佬角色,却多少有负他们的多年情谊。
北京女师大校长杨荫榆,满脑子的封建思想,对待学生像婆婆对待儿媳那样的古板和怪异。1925年1月18日,北京女师大学生自治会发动驱逐杨荫榆的学潮。此时,鲁迅正在女师大执教。他支持学生反对杨荫榆的斗争,周作人、许寿裳等也站在女师大学生的一边。《现代评论》的陈源频频发表文章,批评女师大自学潮后已变成“一个臭毛厕”,并说,鲁迅、周作人“兄弟两位捏造的事实,传布的‘流言’,本来已经说不胜说”,女师大是由他们“暗挑剔而成风潮的”。
胡适不支持女师大发动的学潮,然而,辩论的双方都是他的朋友,惯以调和、中庸为行事准则的他,一时犯起了难。1926年5月下旬,胡适给鲁迅、周作人和陈源写信,说:“你们三位都是我很敬爱的朋友;所以我感觉你们三位这八九个月的深仇也似的笔战,是朋友中最可惋惜的事。”呼吁他们学学大海,容忍一下对方的“一点子误解,一点子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