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诗歌,从先秦诸子开始,散文是一种自由主义文体,怎么写都行。自由的文体给苏长兵带来了自由的观察、自由的思考和自由的文字,这就有了生活随意、笔墨随心的散文集《尘世一隅》。如果要给一本书做一个阅读定位,《尘世一隅》写的是“小生活”,彰显的是“大世界”,正好书中有一篇散文叫《小生活的样子》,以此作为全书的切入视角,倒是恰如其分。
小生活是什么样子?小生活其实就是大世界的样子。政治人物离开会场、主席台、文件,军人走出战壕和硝烟,明星们褪下舞台上的脂粉和口红,他们与芸芸众生一样,走向一日三餐,走进春夏秋冬,同时无法抗拒伤风感冒、走路磕碰、夜晚失眠的日常琐碎与烦躁,扛的是大名头,过的是小生活。小生活是日常生活,时间数据已证实,人生日常是主体,非常是插曲。
盘活了小生活,也就看透了大世界,这是《尘世一隅》的一个重要的阅读启示。怎么看透?中国散文有个光荣的文学传统,即“文以载道”“文道合一”,唐宋八大家散文是一个标杆。文章仅有辞藻华丽是不够的,重要的是有发现,有判断,有思想,文章是要明理开智的。作为一名优秀的老师,苏长兵擅长演绎并拆解“小生活”,发现并撬开“大世界”的密码,揭示“大世界”被遮蔽的真相。苏长兵散文的文学逻辑中,“传道”比“授业”“解惑”更加重要,也更加迫切。《尘世一隅》中的大部分散文,都将“悟道”作为写作方向,实证朱熹“道者文之根本”的文学理想。书中的一枚卤蛋与一片温情,一沓现钞与一份体恤,一次相聚与一种礼仪,一堆废品与一种心境,一次报警与一种担当,一只蚱蜢与一条生命,从形而下到形而上,看似写尘世小事,实则悟人间大道。
母亲在《尘世一隅》中的篇幅和分量很重,第三辑“春晖线暖”是为母亲专设的章节。这一辑文字朴素,情感内敛却抑制不住幽微澎湃,细节穿透力直击人心,文字如老家堂屋里那盆泡脚的热水弥漫着永不消散的热气。苏长兵善于写细节,这也是这本书中唯一一辑纯叙事而没有理性提炼的章节,不是他缺少提炼概括的能力,而是觉得自己的笔墨无法抵达母亲精神与心灵的丰盈与深刻。
回望故乡是人生美学中的“乡愁”,陶醉并沉溺于远去的故乡,是割不断的情感,还有精神上宿命式的依赖与回归。弗洛伊德认定“童年经验”影响一个人一生的生活方式、情感取向、价值选择和审美趣味,你可以逃离整个世界,但你逃不出故乡。“此心安处即吾乡”,反之,吾乡即吾心安之处,到了城里的苏长兵不愿搬离住了很久的房子,从心理结构看,那是“故乡情结”的城市版本。
在公交车的颠簸里,在骑行的风声中,在异乡的雪山下,苏长兵奔走,停留,观看,回想。真正的抵达,不是跟物质世界的对话,而是寻找内心里的自我、自在、自洽、自由,苏长兵以他独立的行走方式打造并确立自己独立的生活态度和反世俗化的价值立场。
生活需要繁衍诗意。在苏长兵笔下的小生活里,诗意的细节生发出理性思考,诗意站位与诗性表达就成了苏长兵散文另一个文学特质。《背着茶具旅行》里写在异乡的客房里,辟出一方安宁的山水,那是一种生活仪式,一种对美好时光的主动邀请与挽留;《又得浮生一日凉》借苏轼诗歌隐喻凉意里人生的清净、淡泊、释怀、悠然的诗意存在。平凡中的浪漫,平淡中的诗意,是苏长兵散文清新脱俗、文人雅士的审美趣味。
现代散文,文与道的平衡显然是散文作家倾尽全力的写作目标。文学性是散文文体的纪律性要求,也是一个成熟作家必须的素质准备。苏长兵散文清醒的文学性自觉,主要表现为叙事的细节能力、白描的造型能力、场景的还原能力与语言修辞的内在张力,人和事,景与物,在苏长兵笔下没有宏大的概述与居高临下的俯视,有的是些微点滴的观察与描摹。一棵树、一朵花、一片叶、一盆水、一个声音、一缕风、一碗清水萝卜、一滴油、一次凝望、一个转身、一个眼神,都冒出了烟火气,呈现出质感,活化了现场。
苏长兵散文是有个人调性的散文,他的抒情不是直抒胸臆,而是被压缩在朴素的细节叙事中,他的文字像在丝绸上精细刺绣,而不是在砖墙上大面积粉刷。他的散文一直在寻找和发现,最终在小生活里找到了走向至真、至善、至美的人生路径,发现了“此心安处即故乡”与“咬得菜根,百事可做”的人生真谛。苏长兵以散文的方式记录生活、体验生活、感受生活、注解生活,也告诉人们何为生活,为何生活,如何生活。《尘世一隅》是一本文学书,也是一本劝世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