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见了都眼馋。上世纪初,姥姥生在河南杞县的一户农家。她姓王,没有大名。嫁了人,才有了“杨王氏”这个称呼。杨是婆家的姓,王是娘家的姓,后面加一个“氏”字,就算是她这个人了。
三十多岁上,在外跑买卖的姥爷遭了难,撒手走了。姥姥用一副单薄的身板,把整个家扛了起来。四个儿女,一个一个拉扯成人。大舅还没成年,她送他参加了新四军,跟着游击队走了。新中国成立后,姥姥随大舅离开杞县,一路辗转到安徽阜阳,又跟着远嫁的女儿,在亳州落了脚。那一路的颠沛,她从没细说过。他乡住成了故乡,一住就是一辈子,直到老去,再没回过老家。
姥姥常说:“儿女在哪,家就在哪。”这话听着豁达,底下却压着许多没说出口的东西。偶尔有人提起杞县,她也只淡淡应一声,眼睛却望向窗外,望得很远。对故土的牵挂,她悄悄收进心里;剩下的日子,连同一身的疼爱,都给了身边的儿孙。
姥姥不识字,却精打细算,把清贫的日子过出了滋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物件金贵,缺这少那。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围着一张桌子,锅里就那么多东西,姥姥总能匀得停当,让每个孩子碗里都见点油星。家里有她在,再难的日子心里也踏实。
她中年丧夫,晚年又丧子,按说是该怨命的,可她从不抱怨一句。生活的风雨,她一个人挡在前头,给我们留出一片晴天。白天再多的难处,到了晚上,也都化进灯下的一针一线里去了。每天傍晚,把一家老小的吃喝张罗停当,她就坐到老屋的灯下,端出那只针线筐,缝缝补补,常常缝到深夜。灯光昏黄,影子映在墙上,一动一动的。我和一众表哥表姐,都是踩着她做的虎头鞋、戴着她缝的虎头帽长大的。那虎头鞋的鞋尖上绣着老虎的眉眼,威风凛凛,街坊的
姥姥的一双手,像藏着个百宝箱。一块零碎布头给她,转眼就成了绣花的书包、绣花的鞋,成了掰着脚指头的娃娃香包,线头做头发,画上眼睛鼻子,神气得很。过年,她拿出剪刀,铰出窗花,铰出一串手拉手的娃娃,往门窗上一贴,年味立时就满屋子漫了开来。她还领着我们攒废纸、沤纸浆,把瓷盆倒扣在门板上,一层一层往上糊,糊匀,晒干,揭下来便是个盆形的硬壳;两个一合,粘牢,外头裱上画纸,挖一个碗口大的洞,一只收纳箱就成了。那只箱子在屋里用了好多年,针头线脑、糖块儿、孩子们的小玩意,都往里头搁。这些手艺,如今成了我们兄弟姊妹围坐时的话头,一说起来,苦日子里的那点甜就都回来了。
苦日子里,姥姥总有本事让一家人吃出烟火气。她带着我们满世界寻“野味”。春天泡桐花开,一树一树的紫,她挑最嫩的采下来,洗净,剁碎,拌上点油盐做馅,蒸出来的包子清甜软糯,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雨后,她挽起袖子摘蘑菇,回来烙成咸饼子,油花在锅里嗞嗞地响,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柳树发芽,她捋下嫩叶,焯过水攥干,拌上蒜泥香油,苦里带着回甘;核桃树上垂的绿穗子,雨后墙根冒出的地软,到她手里也都是一道道菜。寻常东西经她一摆弄,就成了人间至味。那时跟着姥姥找吃食,提着篮子翻沟过坎,像进山寻宝,一路都是盼头。
如今山珍海味都不稀罕了,我却再尝不到那一口泡桐花包子、蘑菇咸饼子。那点旧时光的甜,随姥姥一道去了,成了往后余生里最长的一个念想。
姥姥这一生,像一粒种子。生根,发芽,抽穗,结果,把自己一点一点交了出去。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倒把福都留给了后人。她普通得很,普通得像一粒尘土,连个名字都没能留下。
她早归了尘土,带着牵挂,带着不舍,离开了操劳一辈子养大的儿孙。可她的勤劳、良善,那股不肯认输的韧劲,早化进了我们的骨血。缝进衣裳的温柔,煮进饭食的疼爱,藏在岁月里的守望,一样也没散。如今天冷了添衣裳,吃到一口家常菜,心里头还会忽然想起她。
那个迈着一双小脚、打着绑腿、裹着黑头巾的姥姥,永远活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