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复查我不去上海了,就在咱这边的医院检查吧。”父亲在电话里说。
老天近来不知怎的,雨一直下个不停,一会儿滂沱,一会儿淅沥,路面湿滑,给出行带来极大的不便。我知道这不是主要原因,但反对的话却像在雨中泡了很久生了锈的钉子,卡在喉咙,怎么也出不来。
弟弟在外地抽不开身,我更似一条鱼,被生活的网缠得结结实实。父亲三个月一次的复查迫在眉睫,他打算舍远求近,就在家乡复查。我想说咱一直在上海看的,那里的医生对你的身体状况都很了解,万一有啥情况也好有对策。可不能给出陪伴的承诺,说什么话都苍白无力地站不住脚。
“现在的检查都是用医疗器械,精准度都一样,没啥大差别。”父亲从我欲言又止里仿佛听出了什么,宽慰道。
第二天,我又打电话问他啥时候去医院,我好去接他,他竟说已经住进了医院。
“你来咋也不说一声?”我惊讶中带着些许的恼意。他要骑车去省道,坐城乡公交,再转坐市公交,需辗转近两个小时才能到。不说路上摔倒了怎么办,这才9点就已经到了医院,并办好了入院手续,早上该起来多早!况且还需要排队挂号!
“我昨天晚上就在网上挂了号。”父亲解释说。
“你会在网上挂号吗?”惊讶像一个圈,又套住了我。
“昨天刚学会的。”父亲轻描淡写道。
他已是古稀之年,智能手机的诸多功能都会运用——微信聊天,支付宝付款,百度查询。有次他独自去上海时,学会了用高德地图导航。去年他下载了豆包,现在又学会了在网上挂号。在探寻新事物的路上,父亲从没掉队过。
挂了电话,和别人调了课,我便赶去了医院,他正在病房里整理洗漱用品。“我又没啥事,能走能动的,你天天那么忙,回去接我还要请假,多麻烦。”父亲抢先一步,三言两语堵住了我的嘴。
自从父亲病了之后,他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就是“可把你们拖累够呛”。但凡他能自己做的事,绝不让我们伸手。除了最初频繁去上海由我们陪护外,凡是近一点的医院,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都是他独自一人前往,挂号、看病、抓药、煎服,从不假旁人之手。他一生要强,得病之后,也从不露脆弱之色。
遵医嘱,每日锻炼,各种花花绿绿药片的服用时间和剂量,他都一一谨记,从不让我们操心。都说老人会渐渐老成孩子,但父亲再老,他还是那个让人安稳踏实得像山一样的父亲。
吃过午饭,父亲就催我走:“赶紧回去吧,你那边还等着上课呢,我就做做检查,又没啥事。”于是我又赶回了学校,留他一人在医院各个检查室门口排队,做B超、抽血、做CT。
我每天白天打电话,晚上去看望他。第四天上午刚下课,我打电话给他,电话里竟传来了“坐车的乘客请往里面走……”的声音,我脱口而出:“爸,你在哪?”
“我在公交车上,医生说没啥事,我就出院了,你晚上放学后不用来了。”他又轻描淡写道。
我又急了:“你咋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这就回去送你。”
“我马上到车站了,坐上回去的车,一会就到家了,你妈还在路口等着接我呢,你赶紧去上课吧。”
我又急又无可奈何,就是我现在开车回去,估计还没到车站,他已经坐上车跑到了半路。
“真是个倔老头!”我挂了电话。窗外依旧细雨迷蒙,似烟似雾。那烟雾渐渐弥漫到我的眼睛里,世界一片模糊,啥也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