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的夜晚睡不着,有心事的中年人更是睡不着。
元丰六年,47的苏轼被贬黄州已4年,生性乐观的他,在时间中疗伤。经历“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的寂冷,“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决绝,到“山头斜照却相迎”的温煦,他筑雪堂,耕东坡,与卑田院乞儿来往,身心俱快。更难得的是还来了个张怀民,遭遇相同,心思相近,所以他乐得以过来人身份,甚至像兄长般,消解张怀民的“有恨无人省”。
张怀民在江边盖亭子,苏轼命名“快哉亭”,填词一首赠之,在外地的弟弟苏辙也写了一篇《黄州快哉亭记》,兄弟俩都是热心肠。站于亭中,体受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这气生于天地间,荡涤人心;这风生于山水间,畅快淋漓。写给张怀民,实际上也是写给自己。
月夜,迷人的月夜,诗人何以能睡?又有谁能共赏?子由在外地,只能兼怀。张怀民就住在承天寺,穿好衣服出门去找他。苏轼可不是王子猷,雪夜访戴兴尽而返。他敲开了门,见张怀民也未睡,便一起来到中庭。
两个中年人,你欣然起行,他亦未寝,月色只是个诱惑。在月色之下,他们看如水的月光,看月光中的竹柏影。这些自然之物,静默不语。人世契阔,深秋的月夜清寒,有人陪你立月下,当为知己知音。
记得上初中时的一个冬日清晨,要在6点之前赶到学校集中乘车,去县城参加考试。家离学校有十来里路。我和父亲4点多就收拾好东西,沿江堤步行。左侧是流动的长江,江中有船驶过。船上的探照灯扫过江堤,把村庄、大树照得透白,转瞬又没入黑暗。右侧是黑沉沉的村庄,偶有几点亮光,那也是早起的人要出门。
那时我瘦小,走不过正年富力强的父亲。走走,就落下了一段。父亲停下来等我,拿过我的书包,他一手拎着行李,肩上挎着书包。脚步也有意放慢,我紧了紧步伐,基本能和他并行。走到学校,身上微微有汗。父亲放下行李和书包,和老师打了招呼,转身就往回走。父亲疾走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熹微的村庄。天上的月亮只余外形,充盈着白云,没了月华。
很多年以后,跟随父亲在月光下疾走的画面,时常忆起。人的成长有时就是某件事情,某个瞬间。我将那个月夜当成自己长大的标志,跟在父亲身后,我的内心是安定的。后来读到《记承天寺夜游》,我一直认为苏轼和张怀民在庭中时,也是无言的。他们享受着那一刻的月光,那一刻的宁静,那一刻的你在我也在。
这么多年,外地求学,他乡工作,从一个城市来到另一个城市,买房成家,我都是自己默默地去做。甚至父亲住院化疗,我也是一个人去陪护。一天晚上,从化疗室扶着他走到病房,他抬头看着月亮,问今天十几了。他来医院已半月,心里惦念着庄稼。回到病房,帮他用热水擦了擦身体,让他放宽心安心治疗。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催促我早点回家休息。走出安静的病区,清辉如此静谧,多么美好的一个夜晚。如果不是来治疗,我和父亲不可能同时见此月光。放慢脚步,不知怎的,眼泪竟滚出眼眶。
父亲离开已十来年。很多个月夜,我常会想起此生和父亲一起经历的那两个月夜。何夜无月,父亲却不在。
47岁,快到知天命的年纪。经过“乌台诗案”的生死风波,父母已逝,弟弟在异乡,自己在黄州不得签书公事,苏轼的闲是无事可做之清闲,是也无风雨也无晴地放下一切之淡闲。多年后,回首平生功业,他将黄州作为起点。在七分靠打拼失败之后,他接受了三分天注定的认命,而这反而让他解悟人生。夜寻张怀民,是要以自己的心路历程来宽慰好友,希望怀民能走出贬谪痛苦,走出孤独寂寞,成为一个闲人。这份宽厚,是一个心灵对另一个心灵的慰藉,在十月的寒夜,温暖了张怀民。
在47岁的一个月夜,我默诵《记承天寺夜游》,想念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