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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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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舌头最先发现不对劲。它向来是口腔里的闲人,东溜西逛,无所事事,如今倒有了正经差事——舔那个窟窿。先是小心翼翼地碰一下边缘,像试探水的深浅;然后整个舌尖都凑过去,在那块凹陷里打转。空的,还是空的。舌头上没有长眼睛,但它记得这里原先有过什么:一颗顶出来的智齿,固执地斜靠在那里,像棵长歪了的树。
  牙医说过,舌头的记忆比大脑更顽固。果然,时隔多日,它仍不肯相信那颗牙已经不在了。睡醒时第一件事就是去探,吃完饭也去探,读着书不知不觉又去了——像老邻居搬家后还总去敲门的人。舌尖在那片空地上来来回回,画出一个个无意义的弧线,像孩子在沙地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昨天喝粥,有一粒米卡进那个缝里,我竟有些慌张——不该有东西卡在这里的,这里不该有缝。随即又觉得这慌张荒唐:明明是我自己去拔的牙,签了字,交了钱,怎么倒像被谁骗了似的。
  想起拔牙那天。打了麻药,半边脸木木的,医生拿着钳子扳手乒乒乓乓弄了好一阵。那颗牙不肯走,死死抱着牙槽骨,像赖在母亲怀里的孩子。最后还是被拽了出来,血淋淋的,放在托盘上给我看。牙根弯着,像句号下面藏了个问号。我当时想,它在嘴里长了好些年,一直往外顶,把别的牙都挤歪了,到头来自己也保不住。蛀了,从里面烂出来,医生说留不得。
  现在想想,所谓“留不得”三个字,说得多轻巧。可那个位置还在,原本长的东西不在了——这种“曾有”与“不再有”之间的落差,像冬天脱毛衣时的静电,噼啪作响,避无可避。
  中医管牙齿叫“骨之余”,骨头多出来的东西。多余的东西,拔了就拔了。可这空出的位置却变成另一种多余——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舌头每天确认几百遍,每确认一遍都在提醒我:这里少了什么。缺的不是一颗牙,是原本属于我的完整。
  傍晚刷牙,泡沫涌进那个缝隙,我漱了很久。水从缺口流过,带着薄荷味,凉飕飕的,像风吹过豁口。忽然觉得,也许身体的记忆就是这样——不是记住了拥有,而是记住了失去后的空荡荡。像村子里的老井,水早干了,井还在,每个路过的人都会往里看一眼,看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夜里躺下,舌头又忍不住去舔。这次没有立刻缩回来,就让舌尖停在那个凹陷里,感受那片光滑的、尚未长好的牙龈。光滑得让人想起海滩上被潮水反复冲刷过的沙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留下。
  可是舌头还在舔。明天大概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