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充和是合肥张家四姊妹中的老四,也是集书法、昆曲、诗词等成就于一身的文化名人,有着传奇的人生。追溯张充和的一生可以发现,她与三个姐姐的成长经历截然不同,她是属于合肥的,是真正从合肥走出去的一代大家。2015年6月17日,张充和在美国去世,享年102岁。
诗家贺寿
出生于1913年的张充和先生,按合肥习惯,2011年喜登99(虚岁)高寿,为庆祝张充和的白寿(百字少一横)之喜,这一年,家乡合肥组织过一次诗词祝寿活动,20多位合肥诗家积极参与。因为三联书店刚刚出版了《张充和诗书画选》(美国波士顿大学艺术史系教授白谦慎编,普林斯顿大学讲座教授余英时作序),为人们更立体地展示了这样一位真正的艺术大师,很快在海内外引起广泛关注。消息传来,合肥诗家兴奋不已,因此2011年第2期的《庐州诗苑》杂志也选登了该书中部分张充和先生诗词和书法、绘画作品,并发表了合肥诗家对这本书的评价文字和祝寿诗。金长渊先生是当年这些文字的编辑,据他介绍,诗词的作者都是合肥诗坛知名人士。
这本杂志由张充和的姨表侄金继典带到美国,亲手交给寿星。为表示感谢,2012年春夏之交,张充和委托金继典在合肥宁国路上的一家酒店回请大家,一时传为美谈。
岁月流转,十多年过去了,当年参加活动的诗家也大半离世了,翻开这本《庐州诗苑》,雅致的古体诗词字里行间的深情扑面而来。
命运坎坷
在合肥四姊妹中,张充和是唯一不在合肥出生的,却又在合肥生活时间最长。虽然她最终定居在大洋彼岸,依旧乡音不改,她柔软的话语里,总是能听到合肥的口音。
1913年,充和在上海出生。她的到来,并没有给这个已经连续有了三个女孩的家庭带来多少喜气。出生8个月的她在襁褓中被叔祖母抱回了合肥。从此以后,充和的一生似乎在不断地迁徙,合肥、苏州、北京、昆明、重庆……后来又去了世界各地。充和“逆迁徙”回老家合肥的原因,我们从大姐元和的文字里可以大致了解一些:
四妹充和是在图南里出世的,奶妈扬州人,姓高,未到断奶之期,她丈夫一定要她回去,常来吵闹不休,没奈何,大大(母亲陆英)只好让高奶妈回去了。奶妈走后,还没有找到新奶妈时,四妹啼哭,大大不放心,亲自抱着她在我们房中走来走去哄她,不觉时时擦眼泪。当时我大大肚里还怀着大弟在。亲奶奶在对面楼上厢房见到这个情况,就差女工下楼接我大大到她房中说:“大少奶,我命苦,丈夫、女儿去世不说,连外孙也死了,你如果不嫌我命硬,就把小黑子(指充和)给我,好不好?”我大大拭去眼泪说:“二妈,人是‘生死有命’的,二妈肯爱怜她,要她,是她的福气,我怎会嫌二妈命硬哩?”就这样一言为定,小四妹便是亲奶奶的孙女了。继而三房分家,亲奶奶决定回合肥城里张公馆老房子住,因此四妹也去了合肥,由钟干干(指奶妈、保姆)带大。
元和说的“亲奶奶”也就是嫁给了张树声次子张华轸的李蕴章(李鸿章四弟)之女,因为信佛,有个法名叫“识修”,丈夫、女儿相继离世,甚至连外孙都没给她留下来。或许是深知识修的寂寞,母亲陆英几乎是不假思索就爽快地答应了。当识修提出要找人为充和看看八字时,陆英说不必了,“命是她自己的,别人妨不到她”,随手找了个手链,系在了充和手腕上。
名师教导
随着充和一天天长大,教育也被提到重要位置。此时的中国,新式教育正迅猛推进。与在苏州的姐姐们不一样,充和在合肥似乎并没有感受到这些。识修祖母给她的依旧是传统的教育——无论是形式还是内容——聘请教师,上门授课,学的是书法、文言经典……她回到了“更旧的世界”。
1918年新年一过,五岁的充和正式入私塾学习。她读书的地方,三代前,就已经是私塾课堂了。课堂窗外有两棵高高的梧桐树,早已浓荫遮日,据说是当年慈禧赏赐的。在充和的回忆里,“教我时间最长、对我影响最大的是一位考古学家,叫朱谟钦”。算起来,这位朱先生是中国新式考古领军人物夏鼐、唐兰等人的前辈,并且是书画大家吴昌硕的弟子。
朱先生教充和给古书点句,上来就点《项羽本纪》。朱先生的教学提倡博览群书,先把文字弄通,然后就教充和做诗、对对子。张充和的一手晋人笔意的小楷也是跟朱先生学的。
能请到这位名师真的是机缘巧合。老家在合肥的朱先生本在山东做事,因为母亲年事已高,他想回老家照顾母亲。可一大家子要养活,叔祖母给的束脩足以让他能轻松地应付这一切。就这样,朱先生从充和9岁起,一直教到她16岁。
笔名“真如”
在张充和的自用印章中,有一枚的印文是“楚人”,在她创作的诗词中,她自称“平梁人”。这些都与合肥有关:合肥曾是楚、吴、越的交界处,到了南北朝时,又设平梁郡。
在她发表的诸多文字里,曾经用过一个笔名——真如,这是充和合肥生活的一个重要见证。如今已成繁华步行街的淮河路东端,有一座古老的寺庙——明教寺。明教寺内的听松阁有副楹联“教弩耸高台不为炎刘消劫难;听松来远客谁从古佛识真如”让她难以忘怀,于是取了“真如”为笔名。
16岁时,随着叔祖母去世,充和回到了苏州九如巷。1934年,虽然数学交了白卷,凭着国文的满分试卷,她还是被录取到北大。1936年,受胡适邀请,担任《中央日报》副刊《贡献》的编辑,发表过数十篇文学作品。抗战胜利后,1947年,充和受邀到北京大学教授书法和昆曲。1948年11月21日,充和与前一年结识的德裔美国汉学家傅汉思在北平结婚,1949年1月,夫妻俩在上海登上了戈登将军号客轮前往美国。在美期间,充和一直致力于昆曲和书法的推广,曾在北美23所大学义务教昆曲,甚至将她在耶鲁创办的海外昆曲社取名“也庐曲会”——虽然是“耶鲁”的同音字,但这个“庐”字,不经意间,又留下合肥的影子。
无论迁徙到哪里,张充和乡音不改。上世纪50年代出生的俄罗斯文学翻译家刘文飞先生,毕业于合肥七中,一家三口曾在美国拜访过充和先生,在异域听到熟悉的乡音,刘先生感到无比亲切:“充和先生说着柔和的汉语普通话……其中却又显然掺杂着合肥口音。在合肥上过中学的我,便试着与她用合肥话交谈起来,她显然很是惊喜,谈兴似乎更浓了……”
时光倒回到1930年,充和从合肥回到苏州家中,她想念在合肥的时光,由此写了“破题儿第一遭五律”:
黄叶乱飞狂,离人泪百行。今朝问此地,明日各他方。默默难开口,依依欲断肠,一江东逝水,不做洗肠汤。
1972年12月7日,张充和在美国致信大弟宗和时提及合肥:“我前日在《重建中国》见到合肥工业发展情形,好不兴奋。照片上有电视及其他轻工业,还有大卡车。”家乡合肥,仿佛是充和那首写于1943年的词《临江仙·咏桃花鱼》中的桃花鱼——“愿为波底蝶,随意到天涯”,一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