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怀宁进士、礼部员外郎汪德钺去世后,他的儿子请求姚鼐撰墓志铭,姚鼐没有推辞,写下《礼部员外郎怀宁汪君墓志铭》,虽只有数百字,但表达了他对汪德钺一生的理解和同情,赞赏和肯定,尤其流露他俩对于“气”的看法特别一致。
清代理学派与经学派经常打口水仗。桐城派所谓的“义理”,是以宋学,即朱子理学为基础,姚鼐批评经学(汉学)家的学术“破碎不通”,甚至骂戴震:“身灭绝嗣,此殆未可以为偶然也。”汪德钺以经学为重,他提出:“经学之盛衰,与人才、国运相表里。”按理说,姚鼐与汪德钺是“道不同”的两个阵营中的人,但姚鼐认为汪德钺是不同于世俗的经学者,在墓志铭中,姚鼐对汪德钺的评价很高:“扶正道率后贤,是可谓君子之为学矣。”
我一开始对此评价表示质疑,是因为他跟汪德钺同为安庆老乡才如此褒奖,还是由于墓志铭这种体裁意识驱使他采取正面评价?直到我在汪德钺致朱筠的信中读到“公接见诸生,唯以通经学古再三开道,不啻如家人父子之相告语。斯盖下以作育天下之人才,而上以培国家之气脉,使诸生处为淳儒,出为名臣,相与赞襄文治……”这段话中“国家气脉”四个字,方明白姚鼐的评价是真诚的。
我们今天好谈“文脉”,殊不知“文脉”之续,靠的是“气脉贯通”。在姚鼐的世界观中,万物无不由气而成,“夫山川之用在气”“山川气之所聚”;他夸人“才丰气盛,锐挺飙兴,不可阻遏”“气生乎神,神生乎人心”……于是,他有了这样的逻辑体认:“夫诗之至善者,文与质备,道与艺合,心手之运,贯彻万物,而尽得乎人心之所欲出。”“文字者,犹人之言语者,有气以充之,则观其文也,虽百世而后,如立其人而与言于此;无气,则积字焉而已。意与气相御而为辞,然后有声音节奏高下抗坠之度,反复进退之态,采色之华。”
姚鼐欣赏汪德钺的“心气”和“文气”,他说:“君深识天下事利病,遇义慷慨敢为,使端行一方,施于政事,亦当有可观者,惜其仕与学皆未竟而身没矣。”汪德钺确实如姚鼐所言,是个“慷慨敢为”的人。清朝统治者,“惟恐汉人之不尊之”,于是进行礼制改革,规定大臣除自称奴才外,还得行三跪九叩礼。汪德钺提出了异议。他讨厌下跪,跪一次尊严就受到伤害一次;读书人一次次下跪,丢掉的是阳刚之气,多半变成奴性十足的人。他在《上大宗伯纪晓岚师书》中力陈跪礼、尤其是下属向上司跪拜之礼对人心及人性会起负面作用。他说:“夫拜跪,细事耳,而所关甚巨。自古宗社之巩固,由士大夫之有气节,气节之能植,由士大夫之识廉耻。”
汪德钺的建言对纪晓岚触动很大,清初以来,儒生的独立人格可谓消失殆尽,很多人不是成为嬉皮笑脸的弄臣,就是低三下四的庸臣,哪个还敢立着身子直言进谏呢?纪晓岚认同汪德钺的建议,嘉许他说得好,于是上书皇上,得以批准改属吏见长官半跪复为长揖。
姚鼐44岁坚意退出官场。他先后主讲扬州梅花书院、安庆敬敷书院、歙县紫阳书院、南京钟山书院,通过致力于教育,以延中华气脉。姚鼐和汪德钺的个性与气质虽不同,但“气类相同”,所以无论彼此治汉学,还是宋学,也没影响他们的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