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淮军草创165周年。作为19世纪中后期的重要武装力量，淮军有30多年充当大清的国防军。有人说淮军没文化，那是误解。淮军中有“白丁”也有“鸿儒”，李鸿章和刘秉璋等还是进士。这里列举淮系集团主要将领和幕僚部分联语，与读者共赏析。
　　作为淮军统帅，李鸿章撰书过许多人生哲理和处世联，最出名的是以下长联：
　　享清福，不在为官，只要囊有钱，仓有粟，腹有诗书，便是山中宰相；
　　祈大年，无需服药，但愿身无病，心无忧，门无债主，即为地上神仙。
　　该联系李鸿章晚年失意时所作，体现了他历经宦海沉浮后的余生追求和处世哲学。联中“大年”作长寿解。李鸿章初听中医，但1875年英人马根济用“手摇电机诊治法”治愈他夫人赵小莲病后，他始信西医。直隶总督任上，他安排了一场“手术秀”，马根济顺利摘除了患者比拳头还大的颈部肿瘤。于是李鸿章带头捐赠4000两，向社会各界募集6000两，于1880年底在天津创办“北洋施药局”，后名“北洋医学馆”。他题联：
　　为良相，为良医，只此痌瘝片念；
　　有治人，有治法，何妨中外一家。
　　良相，也称良宰，指德才兼备的治国之臣；良医：指医术高明的医生。“痌瘝”读tōngguān，指病痛，引申为关怀疾苦。“中外一家”犹“中西医结合”。该联体现了古人“不为良相，但为良医”的心境。《天津通志》记，这是近代中国第一所规模完整的西医医院。
　　国事阽危，李鸿章作为大清“裱糊匠”又能有什么作为？笔者曾在合肥征集到一批李鸿章亲笔信，内中几次提到严复。严复的“伯乐”李鸿章去世后，严送的挽联评价中肯：
　　使当时尽用其谋，知成效必不止此；
　　设晚节无以自是，则士论又当何如？


　　张树声是淮军的第二号人物。他在两江总督任上曾力倡修复苏州沧浪亭并书联：
　　泉石憩名贤，伴具区烟水，林屋云峦，独向尘寰留胜迹；
　　簿书逢假日，更解带乱耘，停车问俗，岂徒觞咏事清游。
　　联中“具区”即太湖。隔了百年，他的曾孙女张充和从美国耶鲁大学回到苏州，在曾祖父撰的《重建沧浪亭记》碑前驻足。碑文今保存完好。沧浪亭石柱上还有集句联：
　　清风明月本无价，
　　近水远山皆有情。
　　上联出自欧阳修《沧浪亭》中“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下联引用苏舜钦《过苏州》“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对仗工稳，浑然天成。
　　当年中法战争时中方“不败而败”，两广总督张树声作为“替罪羊”被革职，抑郁而逝。接替他的张之洞写了一副相当出色的挽联：
　　代公乏武库之才，岘首哀思，片石人怀羊叔子；
　　报国示据鞍可用，壶头瘴疠，明珠天鉴马将军。
　　上联自愧作为继任者乏“武库”（能人）之才，以羊祜比张树声，切其总督、大将身份；下联以马援比张树声，“明珠天鉴”，暗含“公道自在人心”。


　　庐江人刘秉璋，中法战争期间任浙江巡抚，是镇海保卫战最高决策者和指挥者。任四川总督期间，题成都双孝祠楹联，很契合寒食和清明期间的氛围：
　　何处吊双魂，寒食清明花市近；
　　斯人足千古，流风余韵草堂分。
　　据说刘秉璋因四川教案被罢官后回乡，“欲平盛壮难平气，且读儿时熟读书”，沉迷于自家藏书处“远碧楼”，曾自撰联语悬于书斋：
　　人心不同，每为热肠忙里错；
　　天鉴有赫，试将冷眼静中观。
　　刘秉璋去世后，著名学者俞樾（俞平伯曾祖父）撰挽联：
　　两川抛玉节，拂袖遄归，疆事艰难，且领取十年林下乐；
　　八秩醉琼筵，投杯仙去，邮筒迟滞，犹传来四月案头书。
　　合肥人刘铭传去台湾之前有十多年赋闲在乡，他有“大潜山主”印，给新居大潜山房书联“解甲归田乐，清时旧垒闲”。他还和一众淮军将领捐资在合肥西乡领衔办学，请左宗棠书“肥西书院”校名，请李鸿章题“聚星堂”牌匾，自己则作联：
　　讲武昔连营，五百里星聚群贤，洗甲天河，共仰肥西人物；
　　论文今筑馆，二三子云程奋志，读书山麓，毋忘年少英雄。
　　刘铭传首任台湾巡抚后，力主修建我国自筹资金、享有主权的首条铁路——基隆至新竹线。其中狮球岭隧道口刻有他亲书的对联，今犹存。
　　十五年生面独开，羽毂飚风，从此康庄通海屿；
　　三百丈岩腰新辟，云梯石栈，居然人力胜天工。
　　台南延平郡王祠，又叫郑成功庙。笔者在观览时，但见香雾缭绕的祠内悬挂沈葆桢、丘逢甲、孙立人等近现代名人挽郑成功联语，其中正殿有刘铭传抱柱联：
　　赐国姓，家破君亡，永矢孤忠，创基业在山穷水尽；
　　复父书，词严义正，千秋大节，享俎豆于舜日尧天。
　　按《辞源》中“国姓爷”条单指郑成功，相传由朱元璋九世孙、唐王朱聿键封姓，改名朱成功。他树起“背父救国”的大旗，挥师渡海，赶走荷兰殖民者，收复宝岛台湾，被誉为民族英雄。

　　桐城（今枞阳）人吴汝纶是同治进士，曾任冀州知州、京师大学堂总教习。他是李鸿章主要幕僚，合肥李鸿章享堂内的神道碑和墓志铭皆为其撰。保定淮军公所（昭忠祠）有一副吴汝纶所撰气势非凡的“总祠联”：
　　生为人杰，没乃鬼雄，浩气拱神京三光争曜；
　　白骨成灰，丹心不死，义声与淮水万古长流。
　　此联借南宋女词人李清照褒扬项羽典，讴歌驻防京畿的淮军将士不惜殒身捐躯的英武气概，体现悲壮之气、阳刚之美。1902年吴汝纶创办桐城中学堂定校训“勉成国器”并书联：
　　后十百年人才奋兴胚胎于此；
　　合东西国学问精粹陶冶而成。
　　严复集李商隐、陆游诗句，挽桐城派后期首领吴汝纶：
　　平生风义兼师友；
　　天下英雄惟使君。

　　全椒人薛时雨，字慰农，咸丰进士，历官杭州知府、浙江按察使。他是李鸿章主要幕僚，还和刘铭传是儿女亲家。弟子中最著名的是光绪状元张謇，还有张预、冯煦等进士。他和同为滁州人的原四川总督吴棠联络李瀚章、英翰，共同筹资复建琅琊山醉翁、丰乐二亭。薛有联：
　　翁昔醉吟时，想溪山入画，禽鸟亲人，一官迁谪何妨，把酒临风，只范希文素心可证；
　　我来凭吊处，怅琴操无声，梅魂不返，十亩蒿莱重辟，扪碑剔藓，幸苏长公墨迹犹存。
　　联中“迁谪”指欧阳修先后被贬为滁州、颍州太守，“琴操”者指“以琴写之”的太常博士沈遵，范希文即范仲淹，苏长公即苏轼。《醉翁亭记》“欧文苏字”并为二绝。作为公认的和俞樾齐名的清末联坛大家，薛时雨此联和亲书门匾“醉翁亭”、二贤堂院门“有亭翼然”，同为醉翁亭增辉。薛时雨有夙愿：
　　愿将山色共生佛；
　　修到梅花伴醉翁。
　　相传薛时雨邀刘铭传、周盛波等淮军将领同游镇江焦山自然庵，还有才女韵珊、织云相伴。兴之所至，他题联：
　　鹤去难回，留片石孤云，共参因果；
　　我来何幸，有英雄儿女，同看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