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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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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少年时,我常被叫做“呆子”。
  大多时候我都是那个默默的旁观者。我放牛田边,有一老农促狭,说:“牛绳再放长一点。”我茫然地望他,四目相对,他眼中含笑,颇多玩味,似在看我反应。惶惑中,我便如其所说,牛顿时伸头撩舌,将一大片秧苗裹入嘴里。老农又气又急,起身驱赶,称我呆若木鸡,不懂言外之意。
  此事成梗,少年的我,因此赢得“痴呆”名。
  我陷入了自卑和恐慌之中。我尝试加入群体,却如石投盐水,不能融入,捉迷藏时,我主动出现,寻人者却视而不见,并不抓我。我东施效颦,做些鸡厌狗烦之事,事后却常常内疚不已。一日我攀岩掏出翠鸟幼鸟,炫耀于同龄人,他们看一眼便转身四散。小翠鸟啾啾哀号,等我将它送回鸟巢,早已经身体冰凉。我呆呆地坐在悬崖上,为自己的残忍羞愧不已。慢慢我悟出我永远成为不了“他们”:飞扬跳脱,活泼机灵,我只能做我自己,一个笨笨的呆小孩。
  一年级学完,我依然不会写笔画稍多的字。二年级时,我依然分不清黑夜白天,常常在月明之夜背着书包去学校。三年级时,我如梦初醒,一举拿下全年级第一,“呆”号终于被摘除,可是它改变不了我“呆”了九年的事实。
  漫长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我常处于否定、否定之否定的循环中,内心百转千回。我也曾强迫自己在课堂上举手,却结结巴巴声音走调;我也曾学同学大声说笑,却从他们的脸上看到讶异。我是个不正常的孩子,我这样定义自己。
  高中一年级,我读《庄子》,终于找到了“呆若木鸡”的源头。
  纪渻子为周宣王驯养斗鸡。十天后王问:鸡驯好了吗?答:没有,它还在虚张声势。又十天:还不行,它听到响动还会紧张。再十天:差不多了,它看到别的鸡挑衅,纹丝不动,目光沉静,像一只木头雕成的鸡,锋芒内敛,不为所动,不怒自威。
  脑中嗡的一声,原来“呆若木鸡”是一种极高的境界。积郁与块垒顷刻间如冰山消融:我是正常的,我是另一种正常,就像太阳炽热,月亮凉柔,皆为正常。那些痴呆的情景,一帧一帧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午后看云,午夜观星,挂蚊帐于桑树下深眠的夜晚,听蝈蝈绿色的鸣声,看天牛爬上杏树,用空瓶盛装杏叶漏下的光点,舔舐桃胶,希望腋下生出翅膀……我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喧闹之外,为自己攒下了一身安静的力量。它们不是荒芜不是空旷,而是生长是丰盈。我的内心从来都是一座花园——只是花开的时候,不必让所有人都听见。
  从那以后,我开始重新打量自己。我不再为寡言而羞愧,也不再急于向世界证明自己的“热闹”。我学会了在喧哗中保持安静,再不会感到不安;我学会了在必要时缓缓开口,而不靠高声壮胆。那个被叫做“呆子”的少年,终于在与一个古老词语的对视中,完成了与自己的和解。
  也许,每个少年都会拥有一个自己的词语吧。可能是赞美,可能是贬抑,可能是加持,可能是磨砺。愿赞美终成锦上添花,愿贬抑终成垫脚之石,愿加持鲜花着锦,愿磨砺终成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