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之奇(1031-1104),祖籍江苏宜兴,后迁居苏州。北宋嘉祐二年(1057),他与苏轼、苏辙兄弟同榜,高中进士,才华备受朝野关注。历官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五朝,官至知枢密院事——国家最高军事长官。在治平四年(1067),他曾被派到宣州出任监酒税官——一个八品至九品之间的基层小吏,负责宣州的酒类生产、销售和税收工作,跌入仕途的最低谷。蒋之奇命运中的这一拐点,与欧阳修的一起“绯闻”案有关。
跻身“龙虎榜”
蒋之奇有个伯父——蒋堂,乃大中祥符五年(1012)进士,官声颇佳,一直做到礼部侍郎。蒋之奇自幼过继给蒋堂,受到很好的教育和影响,并因伯父的荫功,在22岁时就入仕为官。
嘉祐二年(1057),蒋之奇参加会试。这一科,是中国科举史上著名的“龙虎榜”。主考官是大名鼎鼎的欧阳修。欧阳修(1007-1072)当时的身份是翰林学士,是宋仁宗十分赏识的人物;阅卷官是“宋诗开山祖师”、宣城人梅尧臣。
这一榜,一共录取进士388人,其中《宋史》有传的24人,9人当了宰相,苏轼、苏辙兄弟,曾巩、曾布兄弟,程颢、程颐兄弟,都是这一科登第。还有那位高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张载,宰相吕惠卿,状元章衡,等等,尤其是章衡的叔伯章惇,也在进士之列,但看见族侄名次在自己前面,十分不服气,干脆扔掉这个进士头衔不要,等候下一科重考!下一科——也就是嘉祐四年(1059),章惇考中进士第五名!
本文要说的蒋之奇,就是这一科进士。这一科又被后世称为“千年科考第一榜”。
从才能方面考量,蒋之奇跻身这一榜,倒也算实至名归,但就人品而言,蒋之奇还是存在“短板”——这一表现,恰恰落在他与“恩师”欧阳修之间。
撇清“师生链”
从唐朝开始,被录取的进士习惯称主考官为“座师”“恩师”;自称“门生”。这种“师生关系”,不仅仅体现在千里马感恩被伯乐发现的礼节层面,而且往往发展成为政坛上的同盟,欧阳修与蒋之奇不仅是科场上的“师生”,而且,在随后宋英宗继位时出现的“濮议”中,结成牢固的“政坛同盟”。
如众所知,宋仁宗一生有过三个儿子,都在两岁之前夭折,后来,后妃们一直为他生女儿。他从1022年开始当皇帝,直到1063年去世,即从13岁一直到55岁,女儿成群,却没有儿子可继承皇位。这样,他在1062年,将堂兄、濮王赵允让的一个儿子过继到自己名下,并立为皇太子,这个堂侄的名字叫赵曙。第二年,也就是1063年,宋仁宗驾崩,赵曙继位,即宋英宗。
宋英宗在祭祀老皇帝宋仁宗时,到底称呼什么?按照皇位继承的法理——父死子继来说,宋英宗应该称宋仁宗为“皇考”,可皇考是对亲生父亲的称谓;如果称宋仁宗为“皇叔”,这又违背了皇位传承“父死子继”的法理。既然存在认识上的分歧,宋英宗干脆颁旨:两年后,等老皇帝下葬之后再议!
1065年,两年时间到了,朝廷依然存在两种说法:以司马光为首的一派,认为应该尊称宋仁宗为皇考;以宰相韩琦、参知政事欧阳修(相当于副宰相)为首的一派,则认为应该尊重血缘关系:称濮王为皇考,称宋仁宗为“皇叔”。
话语权举足轻重的曹太后一开始支持司马光一派,后来突然翻转,支持韩琦、欧阳修一派!事实上,宋英宗本人也倾向于欧阳修的说法。最后,司马光一派全部被贬黜,欧阳修一派获胜。
在这一“重大政治问题”面前,蒋之奇支持恩师欧阳修的观点,而且在曹太后反对欧阳修一派说法时,蒋之奇不畏后党势力,力挺恩师,因此,“濮议”一结束,欧阳修便力举蒋之奇为殿中侍御史。
但是,司马光的影响力,是朝野皆知的,有朝一日,完全有可能卷土重来。蒋之奇是个十分精明的人,在这样的关口,他非常想找到机会,向人们展示他并不是完全附庸恩师的形象。
副宰“爬灰案”
欧阳修曾娶胥氏、杨氏为妻,胥氏、杨氏分别在17岁、18岁时去世。景祐四年(1037),欧阳修娶薛氏为妻。薛氏有个从弟,名叫薛良孺(亦说“薛宗孺”)。治平四年(1067),宋英宗去世后,宋神宗继位。时为淄州知州的薛良孺因举荐的一位官员犯贪污罪而受牵连,被以“举官不当”立案候审。
时值宋神宗继位不久,大赦天下,薛良孺可能被赦免,算是侥幸,但他还是想来个“双保险”——叫“姐夫”、参知政事欧阳修帮他说说情,尽快开赦。欧阳修得知此事之后,向朝廷声言不要因为他的身份而“照顾”妻弟薛良孺,案件该咋办就咋办。结果大出薛良孺意外:他被免职了!由此他对欧阳修切齿痛恨。于是,从薛良孺口中,传出欧阳修与儿媳妇私通的丑闻。
此时的欧阳修已年过花甲。这一“丑闻”如果是事实,那不仅当不成官,而且连做人也谈不上了!更为严重的,是依据《宋刑统》规定:官员与儿媳妇私通,属于严重悖逆人伦的“禽兽行”,触犯“十恶”重罪中的“内乱”条,依法应判处死刑(斩刑),而且,通常不适用赦免。
欧阳修有个仇人——集贤校理刘瑾。刘瑾因为欧阳修在编修《五代史》时,对其长辈的评价不高而积怨在胸。当他听说欧阳修与儿媳妇私通,即转告御史中丞彭思永。彭思永将此事告知下属蒋之奇。蒋之奇认为由他来弹劾欧阳修,是展示他不与欧阳修“同伙”的最佳机会。于是,弹劾欧阳修与儿媳妇私通的奏折,被递交到宋神宗面前。
宋神宗立即批示彻查。
欧阳修闻讯,连续五次上疏宋神宗,请求速查此案,声言如果确有此事,则如此大恶,天地不容,当处死刑;如果不实,则是天大冤枉,必须查清。欧阳修的儿女亲家吴充,时为知制诰,是专门为皇帝起草诏书的重要官员,相当于皇帝的机要秘书,也力请宋神宗彻查此案,以雪门庭之辱。
调查结果显示:无此事。
既然没有此事,这种骇人听闻的说法从何而来?这岂不是诬告?宋神宗不依不饶,要求蒋之奇陈述弹劾缘由。
蒋之奇不得不坦陈消息来自上司彭思永。彭思永知道此案调查期间,薛良孺已逃之夭夭,因此无法质证,就向宋神宗声明:御史可以“风闻奏事”;至于所奏之事是否属实,那是大理寺审理的事。如果“风闻奏事”有罪,那么,以后御史还有谁敢说话?
对此,宋神宗很恼怒,觉得这件事关涉朝臣体统,于是将奏事不实的彭思永贬往黄州(今湖北黄冈),任知州;蒋之奇贬往道州(今永州道县),负责监理酒税。蒋之奇知道弹劾不实,心怀愧疚,上章谢罪。宋神宗念其老母需要照顾,改任其为宣州监税。
蒋之奇在宣州时间不足一年,但留下了不少有关宣城风物的诗歌,尤其在泾县宝胜禅寺一带,如水西、秋霜阁、白云寺、炼丹井、东峰亭、刘遗民钓台等处,均有吟咏。
此后,蒋之奇工作兢兢业业。神宗时,他积极支持王安石推行新政;哲宗、徽宗时,先后在地方和朝廷任官。毕竟是个才子,他每到一处,均积极有为,屡获好评,算是改邪归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