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独茶”,此时的茶是动词。汉字有趣,把名词当动词用,生发出不一样的意味。
五月初的雨,算不上春雨了,樱桃和枇杷在雨中红,还是有花在开的,比如楝花。
紫色的楝花是二十四番花信的最后一道,楝花落后,春芳就歇下了。就着楝花对雨而茶,茶的明堂就多上一些。“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槿篱竹屋江村路,时见宜城卖酒家。”茶和诗好关联,饮茶品诗,妙不可言。
诗和远方,诗在心中,远方是茶,茶在大山里。深山出俊鸟,俊鸟栖枝头,枝头的嫩叶是一抹抹好茶。
去过深山问茶。寻茶、访茶、拜茶,问最切合。“独茶”是从深山问来的茶。绿茶,一旗两枪,漂着山景的茶,漾着花香的茶。
茶入杯盏,收敛的绿打开了。雨意正浓,浅饮几口,一股自然之味在口腔漾动,香、甘、静、幽,倒如是山涧小径,一群觅食的小兽悠然自得,一汪游弋的小鱼溯源而上,一个人沿溪而走,把自己山草一般栽下了。
喜欢看茶草在杯盏中沉浮,若花开,若游鱼,若蝶飞,若兰花指,唤风使雨,拂扬水袖,舞动万千世界。杯盏虽小,可有大乾坤。
最早见“独茶”的是我爷爷。爷爷七十多岁,须发皆白,一个树阴下,大碗喝茶。碗是粗瓷大碗,茶是柳芽茶。
春上头,爷爷采柳嫩芽,干而焙之,就成了柳芽茶,铁锅煮了,逸出淡淡的清香。爷爷爱一人面对时光喝柳芽茶。爷爷的柳芽茶独喝,也邀请人喝。一桌,多凳,乡村树阴下,数只碗,活计累了,出大汗了,我爷爷邀人喝上一碗,日子似乎就空泛许多。我爷爷是省级劳动模范,是个有故事的人。独茶的爷爷,没喝过龙井、黄芽、毛峰、瓜片、猴魁之类,也一定不知《红楼梦》里贾母“不吃”六安瓜片的事情,只是把柳芽茶当时光一遍遍喝下去,喝得津味长长。
时过多年,常想爷爷独茶的场景,不知爷爷曾想些什么,邀人喝茶又为什么,古人折柳相送,爷爷的柳芽茶,应有寓意的。
好茶如好书。古人焚香净手始读书,对茶也喝得郑重,茶不是俗物,得喝出禅意。“独茶”时,宜喝心中的上品茶,时光独,人独,茶也得独,独成了寂寞,独成了意境,而茶就是载体,一个将独包圆了的纱巾。
世人常分茶之品类,殊不知万般茶汤,最终都归于独处时的一份清幽。独自使然,是心对心的碰撞。实际上,红茶、绿茶、白茶、黑茶、青茶、黄茶,如此等等,都是一棵树上的叶子,只是工艺不同,所生发的滋味不同,但一个幽字是一定的。舌尖上的幽是种感觉,是可以传达到眼、到心的。
“独茶”时得有书。书为线装的《聊斋》最好,竖行的字,偶见批注,批注里有茶味。想来古人读《聊斋》是炊茶的,夜间瓦漏月光,执朱砂笔久久难以落下。此刻,红袖添香、添茶,手一抖,几粒茶水滴落书上。批注有了,茶水和朱砂,一并进入了横平竖直中。
翻书读上几页,人和鬼的故事一步步深入。书中的事情,主人不是人就是鬼,人人鬼鬼如此而已。
“独茶”三味,天逐渐黑了下来,雨不停歇,看窗外景色,雨中朦胧,看不明白。窗户开着,有细雨扑脸,可关不得,一对斑鸠在窗上搭窝,正抱窝繁殖下一代呢。夏来了,正是生长萌发季节。
茶观心,独茶听心跳,心落处见花见彩见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