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夏天,便不想出门了。
坐在空调房里,二十六度,恒温,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这层雾看出去,外面的世界是扭曲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出了油,亮晶晶的,像是大地在流汗。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汽车偶尔驶过,带起一阵热风。这样的夏天,是被关在玻璃窗外的夏天,是与我无关的夏天。
可不知怎的,反倒让我想起从前的夏天来了。
从前的夏天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没有空调,连电扇也是稀罕物。午后,屋里闷得像蒸笼,人待在里面,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衣服粘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很。可我们并不待在屋里。夏天屋里是关不住孩子的,那简直是一种残忍。午饭一吃完,碗筷一推,我们就溜出去了,大人喊也喊不住。
外面是另一个世界。太阳正毒,晒得地面的影子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踩在脚底下。可我们不怕。我们光着脚丫子,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跳着,叫着,从这棵行道树跑到那棵行道树,从这家的楼道蹿到那家的楼道。脚底板烫得发疼,就跑到树荫下歇一歇,过一会儿又跑出去了。那时候的脚底板大概是铁打的,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
最难忘的是蝉。整个夏天,蝉叫得像发了疯,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把空气都震得发颤。我们嫌吵,拿竹竿去捅,拿石子去扔,蝉“吱”的一声飞走了,过一会儿又叫起来,比刚才还响。后来我们不打了,听着听着,竟然听出了节奏,像是在替我们呐喊,喊出那些憋在胸口又说不出来的东西。
晚上,我们从家里搬出竹椅、竹床,摆在河边的空地上,邻居们也来了,家家户户都出来了。晚饭就在河边吃,简单得很,通常是稀饭,配上咸鸭蛋、腌黄瓜。咸鸭蛋是流油的,筷子一戳,红油就冒出来了,拌在稀饭里,香得不行。
大人们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中学,谁家的媳妇生了胖小子,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了两毛钱。我们躺在凉席上,听着这些话,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头顶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现在多得多。偶尔一颗流星划过,我们“哎呀”一声,来不及许愿,就又睡过去了。
有人说,每一年夏天都是对于人类童年的返回。这话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它把我们拽回去,拽回到那个不需要理由就去奔跑、不需要目的就去快乐的年纪。只是我们如今已经不习惯这样的返回了。我们有太多的办法、太多的工具、太多的逃避手段,可我们偏偏忘了最笨也最聪明的办法——那就是不去逃避。就是坐在那里,让热包围你,让汗流下来,让自己知道,原来夏天就是这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