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大学毕业的年龄,我却在参加高考。时为1978年,我22岁,在一所中学里“为人师表”已近五年。
那一年,比我年龄大的参加高考的人多了去。我的特别之处在于我与我的学生进了同一个考场,属“同场竞技”。
尽管是老师,我的文化程度并不比他们高多少。小学和初中就没上什么课,读了两年师范(中专),就到中学教语文,着实是误人子弟。学生们比我小四五岁,刚听到他们叫老师,我都脸红。
恢复高考唤起了我的大学梦,怎么着也要在1978年的夏天搏一把啊!
学校热火朝天地组织学生备考,分成文理两个班,百来个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夜以继日上课、做题、模拟考试。我抹不开面子,即便在最后排加个凳子旁听也不好意思,毕竟我也教过他们一篇文章怎么归纳出中心思想、段落大意、写作特点……
自己闷着头在办公室里看书复习,好在老师是现成的,就在邻桌,不懂就问呗。他们对我这个同事有求必应,有问必答,不厌其烦。最挠头的还是数学,我太瓤了,连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出来。这门课花费了我大部分的复习时间,好在有数学C老师耐心辅导,从最基础的讲起,比那些学生,我还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有时她也会在嘴角边漾起笑意,那分明是在说:这家伙怎么这么笨呀!
我要考的是文科,除数学外,还有语文、政治、历史、地理。这些科目应该不太难,即便不复习,我也知道“玄武门之变”是怎么回事;一艘轮船从广州运货到埃及的亚历山大港,中间要经过那些海域。这些考题今天看来很可笑,恢复高考的第一年,还真就出现在考卷上。
考试定在7月20日开始,考点在屯溪一中。天气很热,一个教室30个考生,课桌摆放间隔有序。我居中,四周皆学生,呈“环伺”状。我忐忑不安:一旦名落孙山,我还有何颜面再回讲台啊?!
考试一门门进行。尽管抱了“佛脚”,数学还是卡住了我,除第一道大题外,后面基本做不下去。其他诸科顺利,就是语文没考作文,改为闻所未闻的缩写一篇文字,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最得心应手的是历史,顺顺当当地做完,离交卷还有大半个小时。如“官渡之战”,我答得几乎滴水不漏。考后才知道很多考生不是答“赤壁之战”就是错成“淝水之战”。
检查了三遍卷子,无事可干,听窗外小鸟在枝桠上叫,等考试结束的铃声。看周围的学生,抓头搔耳,似都陷入困厄中。我爱莫能助,为师确实也是无能为力啊!
一月后,成绩出来。我们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学校考得很出色,高分迭出。文科包揽了屯溪前三,在徽州地区(今黄山市)亦是名列前茅。我居“榜眼”,比第一名差了4分,输在数学上。那些日子里,校长老师们脸上都是笑意,来学习取经的络绎不绝。
接着填报志愿。第一名的学生报了北京的人大,第三名的报了天津的南开。招生办的人告诉我:你的成绩报什么学校都有被录取的把握。可当年高考官方文件明确规定:凡中小学公办教师,一律只允许报考师范院校。无奈,志愿表填满华东师大北京师大的文科专业了事。母亲是上海人,自然希望我到她的老家读书;何况外婆和几个姨妈还在上海,自然华师在先。录取通知书寄送的那些天里,学校喜气洋洋,三天内,北京天津上海三个直辖市三所高校的录取通知依次抵达。喜悦与遗憾交织,我心态相当复杂,特别是父亲一个朋友的孩子,比我低10来分,居然被北大录取了。
时光荏苒。去人大的那位学生,以后成了著名法学学者,一段时间里,在央视法治节目里,经常见他侃侃而谈;去南开的那位,则成了中国科技大学一个学院的院长,学术上很有造诣;我毕业后还是教书匠,一直干到退休,这个职业还是挺适合我的。
现在也时不时地和当年同一考场的学生聚聚,免不了追抚往事。他们都说:您那时和我们一起考,我们的心定了不少。我则笑着回应:和你们一起考,我有一种非考上不可的亢奋,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