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江南的田野上雨水不断。布谷鸟的叫声很响亮，一声接着一声地从远处黛色的群山中飘过来，在充满春天气息的稻田里回荡。一帧帧躬身插秧的画面浮现在眼前，青秧点水，人影映波。恍惚之间，时光就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候我和泥土为伴，一起生活着，用汗水去耕作。
　　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个夏天。立夏过后，秧田里的稻苗就疯长起来。嫩绿的叶子互相挤在一起，上面还挂着晨露，非常有生机。盛夏时节，乡间“双抢”的场景（抢收早稻、抢插晚稻）就是农民一年中最火热的奔跑，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中最为沉重的一笔。一边忙着收割，另一边又在忙着播种，时间在催促着人们，而土地也在等着人们。每一家都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田地里去，就连日子也变得紧凑起来。
　　早晨天空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晨雾就仿佛给大地披上了一层轻纱。田埂上长满了绿油油的小草，上面还有许多小水珠儿，在上面走一走，感觉很清凉。拿着秧把子走进了水田里，黄黄的泥水漫到了脚踝处，开始的时候有些凉爽的感觉，之后便是泥土独有的腥甜气息。弯腰，分秧，插苗——这些动作都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已经非常熟练了，不需要再想什么了。手指在秧苗中抽出三四棵嫩秧，手腕轻轻一转，秧苗就稳稳地扎进了软泥之中，每棵都排列得十分整齐。
　　人后退的时候，秧苗就向前立，每后退一步，就会弯下腰来，就这样，一退一步，一弯一立。水田像一面镜子，把天空中的白云、太阳都映了出来，连同我们的身影也一起映了出来。那时候年纪小，身体瘦弱，但是脊背却要弯曲得像一张绷紧的弓。太阳慢慢升高，金黄色的阳光洒在水田上，蒸发出的热气扑面而来。汗水从额头流下，在脸颊上滑落，落入脚下湿润的土地中，虽然没有声音，但是很有分量。
　　年轻的时候觉得插秧就是无穷无尽的辛苦。腰弯得太久就会感到酸痛而无法挺直身体，好像下一秒就要折断一样；腿泡在泥水中，皮肤变得苍白干燥，并且被碎石子和稻根刺得疼痛难忍；手指被秧苗磨出了细小的红色痕迹，天天劳作之下就形成了厚厚的一层粗糙的老茧。那时候总是希望太阳快点落山，希望田埂上传来晚饭的炊烟，希望可以站起来，伸展一下酸痛的后背，看看天空中燃烧着的晚霞。
　　但是苦中也包含着许多甜蜜。风吹过秧田的时候，嫩绿的禾苗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是最温柔的家乡语言。水田里青蛙叫个不停，田埂上蝉鸣不休，树枝间鸟语呢喃，合奏出夏天最喧闹的乐章。邻居们分散在一片片水田中，谁的手脚快，谁秧插得整齐，几句闲聊、几声笑声就使单调的劳动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累的时候站起来看看，一汪水田绿浪成行，秧苗亭亭玉立，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一群稚嫩的孩子，胆怯而又热烈地期盼着成长。此时所有的疲倦，都因为眼前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致而变得柔和起来。
　　稻子成熟时，金黄色的稻田像波浪一样起伏在大地上，每当微风吹过的时候就会泛起一圈圈波纹。镰刀拿在手里很锋利。弯腰割稻、捆稻、脱粒、晒谷——从黎明到夜晚都在忙碌中度过。那时候生活很艰苦，一天三顿粗茶淡饭，经常饿着肚子下地干活，就着咸菜吃干粮，但是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脚下的土，是我们的根，手中的稻子，是一家人的温饱和希望。我们顶着烈日坚守田垄，在风雨中辛勤劳作，以最原始的方法去热爱这片土地、守护着身边的家人。
　　现在的乡村已经不是原来的乡村了。插秧机在水田里轰鸣而过，不一会儿满眼都是绿色；收割机在稻田里来往穿行，一天之内就把所有的稻谷收完了。机器取代了人工作业，劳动变得容易起来，生活也越来越好。但是每当我看到水田中弯腰插秧的人影时，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温暖而又惆怅的感觉。
　　我们怀念的是插秧时的辛苦，并不是插秧本身，而是那段与土地共生的青春。怀念早晨的雾气中田埂上的露珠，怀念烈日之下一起劳作的乡亲们，怀念水田里倒映着晚霞的景象，也怀念那个愿意吃苦、肯干实事、一直对生活充满热情的自己。当年所付出的努力、流下的汗水、尝到的艰辛都已经化为生命中最温暖的颜色，融入了血脉之中，成为了乡愁的一部分。
　　风吹过稻田的时候，嫩秧儿也跟着摇晃起来，青蛙的叫声还是那么响亮。岁月把青丝染成了白发，把容颜变得苍老，可是那段躬耕田野的时光，那份对土地深深的热爱之情却一直鲜活着、温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