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博物院馆藏文物中，有一件玉制灵牌，上书：“吴孝亲公主朱氏之柩”。这块玉灵牌的主人就是朱元璋的二姐朱佛女，也是明初开国功臣李文忠的母亲。《明太祖实录》记载：“庚午（洪武元年，即1368年，二月二十九日），追封故皇姊为孝亲公主，封姊夫李贞为驸马都尉、恩亲侯”，并详细记载了朱、李二人的封诰全文，在此之后，朱佛女又被加封为曹国长公主。后世《国榷》《明会要》《明史》等文献，也都沿用该说法。
　　然而，细察此件文物，就会发现一个令人不解之处：洪武元年（1368年）正月，朱元璋已在金陵称帝，国号“大明”。当年二月，追封他的二姐朱佛女为孝亲公主，那么玉灵牌上为何不题写国号“明”或“大明”，反而题了“吴”字呢？
　推测
　　早在1969年，玉灵牌在安徽省明光市城郊的曹姑坟被发掘出土时，省考古研究所的专家就注意到了这一问题，他们在发掘报告中初步推测：朱佛女的封号在明建国前即为“吴孝亲公主”，而后“在将其遗骨迁来与李贞合葬时，临时制作了玉灵牌”。近年，学术界又对上述推论作了更新：首先因为同批出土的李贞圹志实物中，驸马李贞封恩亲侯明确是在“乙巳”年（1365年）；其次，乙巳年朱元璋已自立为吴王，此时朱、李两人同时被确定名分符合常理；再次，李贞去世时，明朝立国已久，此时朱元璋绝不可能再用韩宋政权下的吴王或吴国公名号。根据以上三点，南京文化遗产保护研究所等处专家认为早期推论并不准确，而应该是：“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同时追册孝亲公主、封李贞恩亲侯，此际或稍后所制玉神主，应与招魂葬（即衣冠葬或空棺等）形式葬孝亲公主于盱眙灵迹乡（即今曹姑坟）有关。”
　　新的论述虽然更加合理，但仍存有若干疑问，首先，李贞圹志固然是先于《明太祖实录》形成的可靠实物，但朱、李两人同时得封这一推断只能从情理名分入手，而非直接证据。其次，明实录、明史等正史均记载两人册封时间是在洪武元年二月二月，，那么是否可能朱那么是否可能朱、、李两人并非同时册封，又或两人是否可能在洪武元年再次受封呢？且在1365年，文物发掘地所在的淮河两岸还在张士诚的控制下，朱元璋势力此时不具备举行葬礼的现实条件。再说1365年朱元璋虽然已称吴王，但名义上仍属于小明王韩林儿的韩宋政权，即便题写国号，是否也应写为“宋”更加合理？
　 论证
　　尽管元末明初的原始文献相对稀少，但随着学术界持续研究和数字科技快速发展，更多尘封数百年的珍贵文献逐步走入公众视野。如现藏于上海图书馆，李文忠后人编撰的《李氏族谱》中，同明实录一样，记载了朱李两人这一阶段的封诰全文，其中恩亲侯李贞的诰文与明实录基本一致，而族谱中所录孝亲公主的诰文，则提供了大量既往未知的新信息。
　　首先，该诰文抬头即书“皇帝圣旨，吴王令旨”，落款时间为“龙凤十一年二月”。两者相互印证，构成了孝亲公主封诰必在龙凤十一年（即乙巳年，1365年）二月的最直接证据。
　　其次，和同一时期其他封诰类似，这两篇诰文除人物称谓外，主体部分均采用了四字六字交错、前后分句严格对仗的骈文体裁。在明实录记载中，李贞诰命骈文部分共92字，但朱佛女诰命骈文只有72字，这与两人的关系与身份并不相符。而族谱的孝亲公主诰文则比明实录额外多出一整句：“夫隆耆德，允怀鸾影之思；子驻边藩，喜效鹰扬之任。”增加此句后，两人的骈文数量恰好相等。
　　另外，骈文中的“子驻边藩”，也是指李文忠在朱元璋统一天下之前，长期扼守朱吴政权的边缘地带浙东，并多次击败张士诚势力的进攻。而到了洪武元年，明帝国已经开疆万里，这时的浙江显然已不能称为“边藩”了。
　　根据以上诸多细节，相对明实录以及后世史料而言，我们获得了成文时间更早、文本逻辑更为自洽且兼具直接性与多维度特征的证据链条。据此可以确认，孝亲公主不仅封年是在龙凤十一年二月，并且可以说明，明实录的记载很可能是转抄诰命原文时，因事隔多年、废弃龙凤年号等原因，导致转抄时的文本内容缺失和时序误录，而不可能是洪武元年另有封赠。
　　那么，如何解释龙凤十一年朱元璋势力尚未及两淮，玉牌为何不题写名义上的“宋”国号，以及当时孝亲公主是否如近期学术界所推测，仅为衣冠葬等问题呢？
　　洪武十七年（1384年）三月，李贞、朱佛女两人之子、明开国元勋李文忠去世。当时大量碑刻和文人著述记载了李文忠的功绩与生平。其中齐郡人张绅所撰的《岐阳王家庙碑》虽然后世关注甚少，但该文中恰好在李文忠生平事迹之外，明确描述了当年孝亲公主迁葬的详细时间及历程：“常痛公主早薨，禄不逮养，兵燹之后，灵柩犹在浅土。既平浙江，即乞归改葬，望见茔塜，下马徒跣，括发擗踊，如初丧时。”文中所言“既平浙江”，在同时期著述如赵良恭的《平江浙颂》、苏伯衡的《岐阳王勋德碑》等文中也多被提及，是专指丙午（元至正二十六年，龙凤十二年，1366年）秋，李文忠“总水陆之师下江浙”、张士诚在杭州的守将不战而降、浙江大部被朱吴政权收入囊中这一历史事件。当年十二月，朱元璋设浙江行省于杭州，并任命李文忠为行省平章，而到次年（吴元年，1367年）四月后，明实录等才有李文忠在浙江统管军政的往来奏疏。由此可知，吴元年春季形成了一个虽短暂却足以供李文忠自杭州往返两淮的时间窗口。
　　根据以上史料交替佐证，这块玉灵牌真实形成的时间，以及孝亲公主朱佛女的身后哀荣，至此终于有了清晰可证的轮廓：
　　一、龙凤十一年（元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二月，朱元璋二姐朱佛女始受封孝亲公主，其夫李贞同时封恩亲侯。此时朱元璋已称吴王，名义上仍奉小明王的韩宋政权为主，故族谱中原文称“皇帝圣旨，吴王令旨”，且参照当时元制，王爵的宗女亦可称公主而非郡主。
　　二、龙凤十二年（1366年）夏，据明实录等记载，朱吴政权刚刚攻取张士诚占据的东西两淮，朱元璋就迫不及待地从金陵出发，前往濠州回乡祭祖，以确定其父母陵墓，即今凤阳明皇陵的山川规制等葬仪。孝亲公主的迁葬事宜则是将其遗骸从原先浅土薄葬之地改葬至今曹姑坟所在位置，而并非仅具象征意义的招魂葬仪式。
　　三、吴元年（1367年）春，推测公主葬地（即后世所称的曹姑坟）建成，包括“吴孝亲公主朱氏之柩”玉灵牌等物也已备好。是年，朱元璋的吴王国名义上已不属于任何帝国，因此玉灵牌上书“吴”即为当时唯一可用的国号名称。此时在朱元璋治下，纪年也改为“吴”元年但又无完整年号，诏令称“吴王圣旨”又未正式称帝建极，正好处于史上非常独特的“王上无主”时期。而安徽博物院所藏这块玉灵牌铭文中虽然不见“大明”二字，但恰好为1367年大明帝国这一短暂的胚胎期，提供了极其生动、甚至近乎唯一的玉制实物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