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政屏 1949年的夏天,一个20岁的青年高中毕业了,这是他唯一完整读过的一个学习阶段,由于抗日战争期间颠沛流离,小学和初中时期他辗转就读过几所学校和私塾,直到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秋天才考入合肥一中。毕业之际,这位青年心里很不平静,他用宣纸做了一个毕业留言本,请老师、长辈和同学们为他写几句话。 这位青年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写在前面的几句话》:“当此种环境之下,不禁有无限的感想。毕业后到底作何进行呢?当然不是升学即是就业,总之要换一个新环境了;而且以后所接触的环境,要比过去的环境复杂多了;尤其照我这样资质拙笨、根基浅薄,从前在校学习又未能及时努力,处处认真;一旦走入社会,对于应付环境方面,真是感觉手足无所措了;但为着补救我的缺点起见,我不能不寻出一个正确的方向,作为今后适应环境的指南针;因特装成这个小册,敬请诸位长者、老师、学兄们赐题数言,给我明确指示,那末此后的我,庶几不致在歧路中彷徨,时时兴望洋之叹了。” 这一天是1949年6月22日,这位青年则是我的父亲刘定九。 临别赠言 3天后,当时学校的负责人之一张公忱先生在留言本上写道:“现代青年,要了解新的人生观,以发扬自己的自动性和创造性。”据资料介绍,张公忱先生是合肥一中1949年元月复校委员会主任,他的赠言与书法一样,周正、大气。 1949年3月,郑鑫、李众等接管学校,成为学校的负责人,他们的留言分别是廖承志和朱德在全国首次青代会上的讲话摘要。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郑鑫和李众的赠言日期是6月24日,但李众的留言在第九页,郑鑫的留言则在第十一页,张公忱、周亮孙、杨永诚、宋建生诸位先生的赠言都在他们的前面。我想,如此既是一种谦让,更是一种尊重。 据父亲回忆,几位老先生中,周亮孙和杨永诚都曾是张子开先生的学生,我查了一下,周亮孙先生出生于1896年,一直在合肥一中等学校教授国文(语文),1987去世。杨永诚则是合肥一中1932年高中毕业生,其年龄应该是介乎我祖父和我父亲之间,因此他在我父亲名字后加了个“棣”字。 看到张茂源先生的赠言既意外又欣喜,因为他是合肥大儒张子开老先生的五儿子,后来娶了我父亲的堂姑母,成为刘家的女婿。张茂源在张子开先生五个儿子中最有才华,只是走得太早,其诗文书法作品留下来的不太多,因此“博文约礼定九姻兄留念张茂源题”这十四个字愈发显得珍贵。 8位老师和长辈之外,是22位同学和准同学(父亲的表弟及同校低两届的族侄),他们的赠言短则三两句,长则洋洋洒洒两三面纸。虽然合肥解放还不到半年,但是不少同学已经能够运用时尚流行的革命语言书写临别赠言了,如今看起来依然是单纯而不乏激情,很真实也很可爱。 发扬你生命史上光明伟大的一页,有一份热,发一份光,在这伟大的时代中没有不耕耘的收获。(世衡) 以坚定之毅志,创造未来的新生,以光明之火炬,烧去人世间的荆棘。(运扬) 让我感觉到颇为惋惜的是,一位名叫周先余的叔叔,抗美援朝战争时牺牲了,他给我父亲留下的通讯地址是“合肥上派河”。 可贵诤言 在我看来,父亲这本毕业留言簿的价值不仅仅是同学之间友情和祝福的集聚,还是真情和关切的流露,好几位同学的赠言间接或直接指出我父亲身上存在的问题,可谓诤言,尤显可贵。 人有毁我者,即我十分有理,亦必有致此之由,当痛自刻责;人有誉我者,虽即十分确当,到底有些过情之处,当深自愧励。(苏经道) 反对这样的态度:一批评到他的错误,他就匆忙接受,但是事情仅止于此,而不认真改正。(步勤) 相处了四个多月,我觉得你的脾气与涵养都还不够,因此使得许多同学对你有意见,闹得不团结的现象,这是革命工作者所最要不得的。所以我希望以后别人对你建议时你应在你的头脑中冷静地想一想,虽然有时别人是对你的报复,但你也得想想,别人为什么要报复你?并且你若没有错误的话,别人也找不着题目对你报复。所以,你应抱着无论别人对你建议的动机如何,都要多加思索,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态度,虚心接受。不要挺不住气,给建议的人迎头痛击,不得下场,要知道,打击别人别人一定要打击你的! 好了,愿你以后对事对人都不要硬性子,多克制自己一点吧!(吴彦骏) 我很诧异那个一向温和内向的吴彦骏叔叔能够写这么一大段直言不讳的话,如果这样的语言出自他快人快语的夫人范阿姨之口,我反而不会觉得奇怪。不过我现在感觉吴叔叔不仅是一位有修养的含蓄之人,更是一位有主见的成功人士,很不简单。老两口晚年和我父母过从甚密。 当然,我也很佩服我父亲的胸襟,他不但没有撕去几位同学的赠言,而且保存了几十年。由此看来父亲真的是把这些赠言作为他人生中一种“明确指示”。 浪漫留言 同学赠言中,也有比较浪漫甚而幼稚的,比如来自巢湖的赵俊远同学,在他一大段赠言里,我得知父亲在一中读书期间还与同学办过一个名叫《跌相》的刊物。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后来成为医生的朱从琰叔叔的赠言,浪漫而理性,只是我不知道文中的“凯”是哪位叔叔。 朋友:是一年前的一个夜晚吧?我们三人——凯——坐在天井中,手中拿着酒杯,对着薄云遮着的月光,闲话着人生的一切,现在是各自东西,何日再能相逢,这只得去问主宰了。虽然我们现在是处在大时代的浪潮中,不应该沉溺于感情,应该抱着为人民的精神,去拯救被压迫的民族,可是“人”究竟是感情动物,所以在这将分离的时候,让我们翻一翻一年前的历史吧! 其实,留意一下父亲各位同学的通讯地址也挺有意思——市区的中山路、中山中路、中山东路、东门大街和官盐巷,东乡六家畈,肥北吴山庙(苏牌坊),合肥上派河。不过我最感兴趣的是“鼓楼鸿旭商号”这样的地址,信息比较多,至于“巢湖烔炀河亿泰和号转交唐家咀村”,信息量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刘承球叔叔的赠言很有意味: 人生时刻在求知和深造中,永远没有结业的时候。 杨永吉叔叔的赠言很有激情: 生命应当像一条大江,雄壮地歌唱,浩浩荡荡地向东方流…… 生命应当像太阳,不想别人的赐予,自己却不断给予人光明、温暖,凡是自己光芒射到的地方便是一片欢呼声。让天灵鸟永远在那里愉快地歌唱,让那里永远充满着清新的空气,让人们永远向你亲切地呼道:“他来了”,而自己却对自己说:“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