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娘家在余井镇糖岭村。我自小往来于梅城与糖岭之间。一来二往,亲戚熟了,也结识了一些儿时的伙伴。
儿时没有直达糖岭的大巴,母亲便带着我坐车到岭头下车,再步行到糖岭。一路上,林间的松果引我驻足,白亮的石头也成了我的珍宝。人小心大,捡了一个又一个,恨不能拥有全部,奈何衣兜太小,装不下我那颗好奇的童心。
母亲的催促声与外公遥遥的呼唤,才将我从痴迷中拉回。路真远啊,远得我小脚都走痛了。好在有外公并不宽厚的背脊可以依靠,趴上去,世界就安稳了。
人到中年,日子渐宽裕,出行有了私家车。车过余井大桥,向东,直向建军村皖乐湖。正值“小满”,云高天阔,绿荫成盖,青桃凝翠,玉兰如碗,枣花似絮。乡路蜿蜒,路口繁多,心也随之纷乱——近乡情更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不是怕,是怕记忆里的东西都变了样,又怕它们什么都没变,自己却已不是从前那个捡松果的小孩了。
糖岭到了。
表弟唤我一声“姐”,其妻见了婆家姐,自是热情。但那热情不张扬,只是静静地沏上细茶,续上现烧的水,奉上亲手做的山芋角、芝麻糖,还有特意从市场买的双果与糖苞米。薯红色的山芋角薄而透亮,薄片上有黑芝麻点缀。
提起养鱼,表弟一下子提起了兴致,一张黑生生的脸布满了小酌后的酡红,眼睛也晶亮起来:我养的鱼都是精选的鱼苗……从不喂科技饲料,主食青草与菜叶……周边县市很多钓鱼基地及大酒店都到我这进鱼苗、买鱼……
若不打断他的话头,能讲几个小时的“鱼经”。
余井这块土地,从来都是有故事的。三国的烽烟,张恨水的长篇巨作,韩再芬的黄梅婉转……让身怀一半余井血脉的我倍感荣耀,如今,我更在意眼前这些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表弟,弟妹,还有糖岭村的“娘家人”,他们将是余井最好的故事。
俯身拾起脚边的一颗石子,攥在手心。小时候装不下的那些松果和石头,如今一颗就足够。
湖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草和松木的气息。这是余井的味道,也是娘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