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父母去远山采摘夏茶回来,篮里取出一爪枇杷,黄中带青,酸气逼人。沿路的枇杷树没人管理,开花结果都是它自己的事。枇杷是酸的,味道就那样,村口的枇杷树高高大大,可谁都不想去爬,也不愿意去爬。
记忆中有很多年,一直觉得枇杷就是那点酸味儿,食之有味,多吃不愿。读小学后的“六一”节,有一年发了五六个枇杷,黄澄澄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活动没开始,闲着也是闲着,麻雀留不下隔夜食,我轻轻一撕,皮脱离开来,塞进口中,甜,每一个毛孔都甜!这是枇杷吗?我在心里纠结着,这味道,跟枇杷罐头一样甜,怎么不是父母带回的那种酸呢?
渐渐的,我长成了少年。跟着父母去做农事,路过那些山峦上人家的屋舍前,发现很多人家门口,都有几树金黄的枇杷,垂涎欲滴。父母说,等事做好回来,主人来家了,再给你讨几个。他们这么一说,我做事都有劲了。那些农户我父母都认识,人不在家去摘不好。
见了他们,父母喊他们的名字:刚才路过你家门口,枇杷长得好啊,等一下摘几个给孩子吃!他们中有大人站起:客气啥啊,自家的东西,都是熟人,你刚才就可以摘嘛,不用打招呼的。父母说,那哪行呢,枇杷有主嘛,就要问问。那人笑回,那等一下让你孩子多摘点。
他身边的少女,也从玉米地里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哈,一张熟悉的脸,居然是班上女同学。她看了我一眼,赶紧低头挖地,我也没作声。那年月,男女生都不怎么讲话,名字也记不太清楚。时至今日,也只记得那熟在树上的枇杷,是真甜。山上的人家,真好。
我来到县城谋生,单位的后院里,也有着一株枇杷树,高过了教室。许是阳光不充足,或是鸟儿太多,枇杷看得见开花,却难见变黄成熟。等有几个在树上挂果,就成了显眼包。学生临近高考,无暇顾及,倒是看到女同事,弓腰拽下高枝,有点勉为其难地摘几个。惹得教室里的学生哄笑:“老师,加油哦!”
人总是要长大,山里的村庄成了老家。岳母从乡下来到县城,在妻姐的庭院里,岳父母栽了枇杷树、枣树、李子树、柿树。枇杷树,有了亲情的加持,心花怒放,年年挂果。
枇杷树,成了身边的树,如同亲人一样,陪伴着。春去春又回,这小小的枇杷树,不断长大,在眼前年复一年地挺直了腰杆,也就迎来挂果的时候。枇杷熟的时候,我常站在树下,直接摘两个吃。他们笑,你都不洗吗?我说,等不及了,枇杷有皮,不用洗。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高中教书,三年一个轮回。今年我在高二,又一次上归有光的《项脊轩志》。
虽是自读课文,我却忍不住细讲:“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这样的文字,这样的场景,学生或许还不理解,我却在心底共情:枇杷树年年绿,枇杷年年金黄,岳父、姑姑、外公,陆续离开了人世。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栽树的人不在了,枇杷却年年吃,站在树下,是无穷的念想。
枇杷里有江南人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