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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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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徽派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乐土路横贯东西,向北是小城,向南是滨河。离市中心远了些,但好在清静。往来者大都行色匆匆,那些树倒活得安生。榉树、银杏、紫叶李、樱树、枇杷……郁郁葱葱,和乐土路相濡以沫、相望江湖。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古人遥不可及的梦想,我抬腿便到。
  人行道难得留住人,今日竟聚了不少——他们多是妇孺,围着枇杷树,或仰头敲打枝丫,或俯身捡枇杷。嘴馋的孩子,一边捡,一边往身上擦,忙不迭啃几口。“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真是妇孺皆知。
  “树繁碧玉叶,柯叠黄金丸。”丛丛绿叶间,那点点茸黄,摇头晃脑,像刚学会凫水的小鸭子,这边扎入水中,很快从另一边浮出。这些人,有的是附近的拆迁户,有的是进城看子孙上学的人。他们熟稔四时八节,比宋祁更了解枇杷,一个个口袋都装满了,摘尽枇杷一树金。
  琵琶四弦,奏响四季万象。枇杷也不遑多让,秋萌、冬花、春实、夏熟,在果木中独备四时之气,果实被唤作“金丸”。我往树梢上指一指,对一个准备离开的阿婆说:“树上还有呢。”她看一眼,眉眼温柔:“留着看家。”我心头一暖,是要留一些果实看家,记住回家的路。
  多年前,父母外出干活,总是留我看家。我嘴里答着好,心却飞向往别处。我终是没看住家,自己溜进了城,帮母亲看家的是那棵杏树。
  杏树和我年龄相仿,长在院门口,离院墙一步远。可能是懒,也可能是累,年复一年,它从枝丫到主干,都齐刷刷地往墙上靠。不过,我喜欢!爬上院墙,我就成了高坐金銮殿的帝王,阅尽满树的杏子。
  春去夏来,杏子从青涩变成金黄。对于我,这个过程太漫长。我总是忍不住,偷偷爬上院墙,望着枝桠上的累累果实,摸摸这颗,舔舔那颗……这触了父母的禁忌,他们骂我败坏头,说杏摸掉毛就不长了。以致杏子熟后,我只能吃小的——他们嫌弃,说有我的手气、口水味。
  “杏子压枝黄半熟,邻墙。”这是午收前难得的闲暇时光。杏树跟父母久了,秉性也随他们。枝丫不留一点空,全挂满果实,身子骨撑不住,就靠着墙歇息。我可不愿活那么累!总想那压枝低的层层杏黄,能轻点,再轻点,像哪吒手里的杏黄旗,腾云驾雾,上天入地。
  母亲给我发视频,镜头对着杏树,说杏黄了,让我回家摘。我满口答应,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征途一任如天远,不过归时杏子黄。”
  杏子熟了,也叫麦黄杏。这虽与颜色有关,但更多关乎节气,杏熟了,麦也黄了。枇杷黄是鸭崽的茸黄,杏黄是蛋黄的暖黄,麦黄是史诗里“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金黄,甚至更恢宏的“天玄而地黄”。
  《说文解字》说:“麦,天所来也。”每一株麦子,都是一支倒悬的神来之笔。“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白居易只看到结果,还没有布谷鸟“算黄算割”说得确切。起初是一粒麦、一根麦芒,被南风晕染,于是灵感乍现,一穗、一穗穗、一片片……大地一片苍黄。
  城里,没有麦田,看不见麦黄。布谷鸟是有的,不时在黎明前或日落后,冷不丁衔来几声“算黄算割”,借着灯光,将麦田的金黄铺展在城市上空。我就知道,它是在提醒我,麦子黄了,该回家收麦了。